梁军这边,追兵们正追得热血上头,忽然看见前面那个晋军骑将不但不跑,反而调转马头朝他们走过来了,顿时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齐刷刷勒住了马。
打头的是三个校尉,一个络腮胡子,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秃顶。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刘知远,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一只活蛤蟆。
“他……他怎么不跑?”秃顶校尉最先绷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右手不自觉地把刀举了起来,做出防御的姿态:“不对劲。你看他那马,马甲都没了,还敢这么慢悠悠地走?”
“会不会是马受伤了跑不动?”瘦高个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假设。
“跑不动他脸上能有那表情?”络腮胡子一指刘知远的脸,“你瞧瞧,那是逃命的人该有的表情吗?”
三个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刘知远骑在没甲的黑马上,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甚至还伸手挠了挠黑云的耳朵后面,那个位置马自己够不着,黑云舒服得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这场面实在太诡异了。一个孤身断后的将领,骑着没甲的伤马,面对成百上千的追兵,居然还有闲心给马挠痒痒?这要是没有后手,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络腮胡子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下意识地往远处的河滩扫了一眼。九月的黄河正是涨水的时候,河面上白雾弥漫,岸边的芦苇丛在风里摇来晃去,影影绰绰的,怎么看怎么像藏了人。
“伏兵!”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劈了,“他后面肯定有伏兵!这是在钓我们!”
“对对对!”秃顶校尉连连点头,“正常的逃兵哪有这样的?换了是我,早撒丫子跑没影了。”
“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瘦高个读过几本兵书,这时候赶紧卖弄起来,“他故意装得从容,就是想引我们追上去,等我们追近了,伏兵四起,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络腮胡子越想越对,回头冲后面的军士们一挥胳膊:“撤!都给我撤!后队变前队,快!”
军士们原本就心里打鼓,一听“撤”字,如蒙大赦,掉头就跑。刚才追的时候有多猛,现在跑的时候就有多快,地上的刀枪盔甲扔了一地,活像是被一阵风刮跑了似的。
刘知远骑在黑云上,看着梁军呼啦啦退了个干干净净,轻轻吐了一口气。他低头对黑云说:“你看看,读过书和没读过书,差别就在这儿。人家不用你打,自己就把自己吓跑了。”
黑云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似乎对他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表示鄙夷。
刘知远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逛集市的速度,慢慢悠悠地往晋营方向晃。走到半路,还停下来让黑云喝了口水,自己在河边洗了把脸,把刀上的血擦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套固定的仪式。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前方烟尘大作,一队人马迎面冲来。领头的正是石敬瑭,骑在雪里站上,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亲兵,一个个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的。石敬瑭远远看见刘知远骑在没甲的黑云上,一步三摇地往回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从焦虑切换成了暴怒。
“刘知远!你个混账东西!”他策马冲到近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让你断后,你在这儿溜达什么?老子带人回来接应你,一路上急得汗把马鞍都湿透了,你倒好,跟踏青似的!”
刘知远在马上拱了拱手,不慌不忙地说:“明公息怒。梁军已经回去了,估计是赶着回去吃午饭。”
石敬瑭往他身后一看,果然一个梁军的影子都没有。他不禁大奇,皱起眉头问:“怎么回事?他们没追你?”
“追了几步。”
“然后呢?”
“然后又回去了。”刘知远说这话的语气,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
石敬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着刘知远,像是要把他看穿:“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小子不会跟梁军有什么交情吧?”
刘知远叹了口气,指了指胯下的黑云:“我跟他们没交情,但这匹马跟他们有点缘分。大概是嫌它没穿衣服,不体面,懒得追。”
亲兵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来,表情管理集体失败。石敬瑭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又回头瞪着刘知远,瞪着瞪着,自己也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就收不住了,笑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外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不得不从马上歪下来,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好你个刘知远,”他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你他娘的是真贼啊!你这胆子是跟谁借的?阎王爷那儿赊的账?”
刘知远也下了马,把雪里站的缰绳递还给石敬瑭,拱手道:“不是胆子大,是梁军多疑。他们看我一个人骑着破马还不慌,就疑心后面有伏兵。我只是借了他们的疑心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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