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年冬天,兖州城已经被围了整整一年。
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先是战马,然后是老鼠,再然后是皮甲——把牛皮铠甲煮上三天三夜,勉强能炖出一锅糊糊,喝下去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但至少饿不死人。
张万进坐在他那张掉了漆的帅案后面,看着面前一碗黑乎乎的“皮甲汤”,沉默了很久。他用筷子挑了挑,挑出一片还没煮烂的牛皮带,上面依稀还能看见一个“梁”字——那是后梁朝廷发的制式铠甲。
“我堂堂大梁节度使,现在在吃自己的军装。”张万进把筷子一扔,仰天长叹。
帐篷里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大家都知道,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时候。城外的梁军主将刘鄩是个狠角色,围城围得滴水不漏,摆明了要把他们活活饿死。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张万进年初就反了后梁,投靠了河东的晋王李存勖——也就是说,他现在名义上是晋国的人,但晋国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刘处让呢?”张万进突然问。
一个满脸尘土的中年文官从角落里站起来,拱手行礼。他叫刘处让,是张万进的掌书记,说白了就是机要秘书兼参谋长,城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经过他的手。
“大人。”
“你说,晋王到底是什么意思?”张万进盯着他,“我带着兖州降了他,他说好要派兵接应,现在人呢?老子在这儿啃皮带,他在干什么?”
刘处让想了想,没敢说“他在跟梁军主力打拉锯战”,因为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大家更绝望。他只能换个委婉的说法:“大王,晋王的军队正在黄河沿线与梁军主力对峙,一时半会儿恐怕……”
“恐怕个屁!”张万进一拍桌子,那碗皮甲汤差点翻倒,“老子等不了了!再等下去,不用梁军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指着刘处让:“你,想办法出城,去找晋王。告诉他,兖州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不来,就等着给老子收尸吧。”
刘处让想说“城外梁军围得跟铁桶似的我怎么出去”,但他看见张万进眼睛里那种濒死的焦灼,把话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张万进六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讲义气,但此刻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随时可能咬人。
“属下遵命。”刘处让拱了拱手。
当天夜里,刘处让换了身破旧的百姓衣裳,从城墙上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钻了出去。腊月的北方,气温低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柱,排水口里结了一层薄冰,他一脚踩滑,整个人顺着污泥滑了下去,等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退避三舍的味道。
他借着夜色摸过了梁军的两道哨卡。第一道还算顺利,哨兵正在烤火聊天,根本没注意到黑暗中匍匐前进的人影;第二道差点翻车,一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狗冲着他狂吠,他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跟石头似的干饼扔了过去,野狗叼起饼跑了,他才得以脱身。
三天后,刘处让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了魏州——那是晋王李存勖的大本营。
他站在晋王府的大门口,浑身上下臭得守门的士兵都往后退了两步。他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士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晋王正在议事,让你偏厅等候。”
刘处让在偏厅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又不好意思跟人要吃的——毕竟他是来求援的,不是来要饭的。等终于有人领他去见李存勖的时候,他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有点打晃。
李存勖坐在议事厅的正中央,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但已经做了十二年的晋王,跟后梁打了十几年的仗,是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此刻他正低头看着一张地图,旁边站着几个幕僚,其中就有他的心腹谋士郭崇韬。
刘处让走进去,深吸一口气,把兖州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也很急切,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晋王殿下,兖州粮草已尽,城中军民以皮甲树皮充饥,再不发兵,城池必破,张大人性命不保啊!”
李存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郭崇韬。
郭崇韬会意,开口道:“刘掌记,晋王殿下的难处你也知道。眼下我军正与梁军主力在黄河一线对峙,兵力捉襟见肘,实在是抽不出人马去解兖州之围。更何况,兖州距魏州数百里,中间还隔着梁军的防区,就算派兵过去,能不能到都是个问题。”
“可是张大人是为晋王而反的!”刘处让急了,“他年初举兖州降晋,天下皆知,如果晋王见死不救,日后还有谁敢为晋王效命?”
这话说得有点冲,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几个幕僚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放肆”。
李存勖倒没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张万进的功劳,但军事调度不是儿戏,我不能为了一座城把整个战局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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