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不敢再问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琉璃灯，灯壁上绘着精美的花鸟图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盏灯怕是要抵她好几个月的月钱。她心里忍不住想，这一晚上要烧掉多少蜡烛，花掉多少银子？她不敢往下算，因为那数字一定大得让她头晕。
入夜，后宫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水道两岸的灯全部点亮，琉璃盏、宫纱灯、铜雀灯，层层叠叠，把整条水道映得如同白昼。龙脑香和沉水香从数百只香炉中袅袅升起，浓烈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弥漫在空气中，闻久了让人有些恍惚。
龙舟缓缓驶出，船头的凤凰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王衍半躺在船舱正中的软榻上，韦氏靠在他肩头，两侧侍立着十余名宫女，有的打扇，有的捧酒，有的端着果盘。
龙舟后面，跟着上百条小船，每条船上坐着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烛光透过琉璃灯壁，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随着水波荡漾，碎成千万片金鳞。远远望去，确实像银河倒泻，流光溢彩。
乐坊的丝竹声从岸边的亭台里飘过来，奏的是新谱的《霓裳羽衣曲》，曲调婉转靡丽，和着水声灯影，让人骨头都酥了。
王衍端着酒杯，望着眼前这一幕，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神仙日子。”
韦氏附和道：“臣妾听说，古时候的周穆王见西王母，也不过如此了。”
王衍哈哈大笑：“西王母算什么，朕这后宫，就是瑶池仙境！”
船舷边侍立的一个老太监听了这话，默默低下了头。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伺候过先帝，也伺候过这位后主。他记得先帝在世时，最奢侈的事也不过是过年时多饮几杯酒。那时候宫里也有灯，但不过是寻常的油灯，哪像现在这样，一夜之间烧掉的蜡烛，够一支军队用上半年。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一个老太监，在宫里活到这个岁数，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闭嘴。
龙舟转过一道弯，前方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小宫女手里的灯不知怎么灭了，她慌忙去点，手忙脚乱间差点翻到水里。管事的嬷嬷划船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王衍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张承恩赶紧躬身道：“回陛下，一盏灯灭了，已经处置了，不碍的。”
“那就好，”王衍的眉头舒展开来，“今晚是个好日子，别让这些小事情扫了兴。”
他重新靠回软榻，揽着韦氏，目光迷离地望着满河灯影。
水面上的光影摇摇晃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华丽得不像真实的光，像一场盛大而空虚的梦，美则美矣，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根基。
与此同时，成都城北的高家老宅里，一片素白。
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灰烬被风吹散，落进庭院里的池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高氏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面容枯槁，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她面前的火盆里，纸钱一张一张地化为灰烬。她机械地往里添着，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她弟弟高承嗣。他在外地做官，接到消息后连夜赶回来，这会儿风尘仆仆，眼眶通红。他跪到姐姐身边，对着父亲的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问：“姐，到底怎么回事？”
高氏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承嗣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怎么回事。废了就废了，死了就死了。”
高承嗣听出姐姐话里的绝望，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姐，你别这么说。爹走了，还有我。”
高氏终于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灵堂外的夜空，成都方向的天际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皇宫里千灯夜游的光，隔着大半个成都城都能看见。
高氏望着那片红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凄楚而苍凉。
“你看到了吗，弟弟？”她轻声说，“那是陛下的灯。”
高承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灵前的蜡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火光跳了跳，然后又归于平静。
夜还很长。成都城里的百姓早已沉入梦乡，只有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一个王朝即将散场的挽歌。
司马光说
前蜀之亡，不在后唐兵锋之利，而在其自毁长城之速。王衍以一国之君，耽于声色，废嫡立庶，逼死老臣，耗尽民力，此非天命也，乃人祸也。高知言之死，看似因女被废忧愤而卒，实则是整个前蜀朝政糜烂的一个缩影。当君王把锦缎铺在山石上、把蜡烛烧在水面上时，他烧掉的不是脂油和丝线，而是人心和国运。自古奢靡者未必速亡，但奢靡而兼昏聩，则亡可立待矣。
作者说
写这段故事时，有一个细节让我想了很久：王衍听到高知言的死讯后，说的是“按例抚恤”。这四个字太精准了，精准到残忍。它暴露的不是王衍的冷酷——一个真正冷酷的君王会权衡利弊、会恐惧反弹、会做表面文章——而是他的“无感”。他根本不在意。不是恨，不是厌，是不在意。这种不在意，比屠刀更令人绝望。它意味着高知言的死、高氏的泪、三千民夫的汗、国库的亏空，在这个年轻君王的世界里统统不构成一个“事件”，只是一条需要被“按例处理”的信息。当一个权力体系的核心对他人的痛苦丧失了最基本的感知能力时，这个体系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会太久。
本章金句
他把锦缎堆成了山，却不知道山是会塌的。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前蜀国君王衍，站在那条灯火辉煌的水道上，你会选择沉醉于眼前的流光溢彩，还是回头看一眼岸边越来越暗的万家灯火？欢迎在评论区写下你的选择，或者分享你身边那些“堆锦成山”的故事——也许你的楼下就有人在用蜡烛点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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