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上一如往常,该巡查巡查,该训话训话,但心里七上八下。万一李存勖不接纳呢?万一翻脸了呢?万一……
“大帅,您别转悠了。”亲兵队长忍不住说,“您从早上转到现在,少说转了七八十圈了。”
段凝瞪他一眼:“我锻炼身体,不行吗?”
正说着,外面传来喊声:“王将军回来了!”
段凝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王琮风尘仆仆,但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段凝抓住他胳膊。
王琮咧嘴一笑:“大帅,李存勖看了您的信,很高兴。他说……”
“说什么?”
“他说:‘段将军深明大义,率众来归,此乃天下苍生之福。’还说了好些客气话。对了,他让咱们明天就开拔,往汴梁去。到了之后,原职留用,士卒各有赏赐。”
段凝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
“好!好!太好了!”
他转身对亲兵队长说:“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开拔!”
当天晚上,段凝喝了不少酒。他端着酒杯,对着汴梁的方向,自言自语:“陛下啊陛下,您别怪我。我也没办法。您已经走了,我还得活啊。再说了,五万弟兄,我也得对他们负责。您在天有灵,保佑我此去顺顺利利的。”
第二天一早,五万大军拔营起行。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汴梁进发。士卒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茫然的,有庆幸的,有忧虑的,也有无所谓的。但大家都有一个共识:不用打仗了。
不用打仗,就意味着能活着。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走了两天,汴梁城遥遥在望。城墙上飘扬的,已经是李存勖的旗帜了。
段凝骑在马上,看着那面旗帜,心里五味杂陈。几年前,他还在朱友贞面前拍着胸脯说要荡平唐军。如今倒好,自己带着全军来投降了。
人生啊,真是说不准。
快到城门的时候,段凝看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穿着明光铠,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气度不凡。
王琮凑过来低声说:“大帅,那就是李存勖。”
段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身下马,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李存勖也下了马,站在那里等他。
段凝走到近前,正要下拜,李存勖一把扶住他。
“段将军不必多礼。”
段凝抬头,看见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李存勖比他想象的年轻,眼神锐利但带着笑意。
“败军之将,岂敢……”段凝还在谦让。
李存勖摆摆手:“哎,什么败军不败军的。段将军深明时势,率五万精锐来归,免了一场刀兵之灾。这不光是朕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段凝听他自称“朕”,心中一凛。这家伙已经称帝了。不过也好,他越正式,说明越重视。
“陛下谬赞,段凝愧不敢当。”段凝换了称呼,姿态放得很低。
李存勖哈哈大笑,拉着段凝的手:“来来来,朕在宫中摆了酒宴,给段将军接风洗尘。五万将士的营地也已安排妥当,就在城南,粮草酒肉一应俱全。段将军放心。”
段凝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两人并肩进城。沿途百姓看见唐军的新旗帜,又看见这位昔日的梁将如今低头走在李存勖身边,纷纷交头接耳。
段凝脸皮厚,装作没看见。
到了宫中,果然备好了宴席。李存勖的部下也都在座,看段凝的眼神各有不同:有好奇的,有鄙夷的,也有无所谓的。
段凝什么人啊?在朱友贞身边混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端着酒杯,左一杯右一杯,频频敬酒。一边喝,一边说话,专捡李存勖爱听的说。什么“吊民伐罪”啊,什么“天命所归”啊,说得李存勖眉开眼笑。
散席的时候,李存勖已经有了三分醉意,拍着段凝的肩膀说:“段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好啊。朕最烦的就是那些死心眼。”
段凝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以后一定尽心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好。”李存勖挥挥手,“你先去歇着。明天咱们再细谈。”
段凝退出宫外,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宫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昨天他还在为朱家守江山,今天就成了李家的臣子。命运这东西,真是够荒诞的。
不过,管他呢。活着就好。五万弟兄也活着。
至于脸面——脸面能当饭吃吗?
想到这里,段凝笑了笑,大步流星往自己新的住处走去。
他身后,汴梁城渐渐安静下来,黄河水还在日夜奔流。天地间的一切,跟昨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五万梁军放下武器的那天晚上,有个小插曲。
城南的军营里,唐军送来了大批酒肉。梁军士卒们围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气氛慢慢热烈起来。
有个梁军老兵喝了三碗酒,脸红脖子粗,拉着送酒的唐军队长问:“兄弟,你说咱们算怎么回事?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成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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