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朱梁的谋主，当年上源驿之变，就是他给朱温出的主意。此人罪在不赦。”
“李振，朱梁权臣，专门负责罗织罪名残害唐室宗亲，被他害死的李氏族人不下百人。”
“还有这几个，都是朱梁的死忠，城破之前还在组织抵抗。其余人等，皆可从宽。”
李存勖看着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敬翔和李振，朕知道。”他说，“这两个人，朕不会赦。”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杀的时候，不必株连家属。他们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安置怎么安置。朕不搞株连那一套。”
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自己的主公心里那杆秤，摆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稳。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十几个核心佞臣被处斩，名单公布天下，罪状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旧怨”被杀的，每一条罪名都钉死在“残害宗族”“顽抗王师”这两条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员，全都得到了赦免。张全义留任户部，赵光逢继续管他的刑部，连写檄文骂过李存勖的刘赞，都真的进了翰林院，第二天就开始起草新朝的诏书了。据说他写的第一篇诏书文采斐然，李存勖看了之后说了句“果然是个人才”，把刘赞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消息传出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河中的王瓒。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死守的准备，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结果听说李存勖在汴梁一个旧臣都没杀，他犹豫了两天，第三天就派人送了降表。
紧接着是镇州的张源德，这位老兄更干脆，降表送到的时候还附赠了一批粮草，说是“劳军之用”。李存勖看了之后笑着对郭崇韬说：“你看，不杀人比杀人管用。”
魏博的银枪效节军，那是天下出了名的骄兵悍将，谁也管不住的一群刺头。可他们听说汴梁的事之后，内部自己先吵了一架，主战派被主和派怼得哑口无言。主和派说的原话是：“李存勖连骂他的人都用，咱们跟他又没私仇，投了能怎么着？”最后银枪效节军也上了降表。
短短一个月之内，中原十几个藩镇，几乎全部归顺。
这天晚上，李存勖和郭崇韬在宫中喝酒。
酒过三巡，李存勖忽然放下杯子，若有所思。
“崇韬，你说，朕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郭崇韬愣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李存勖慢慢地说，“朕赦免他们，是因为朕需要他们。朕不杀他们，是因为杀了对朕不利。换句话说，这其实不是宽容，这是算计。”
郭崇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宽容和算计，有什么区别？”
李存勖看着他。
“一个人如果能始终做出正确的算计，让天下人都因此受益，那这跟真正的宽容，又有什么分别呢？”郭崇韬端起酒杯，“陛下，政治从来不是道德文章。您让四百多个家庭免于覆灭，让几十座城池免于战火，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免于刀兵——这份功德是真的，至于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那重要吗？”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最后也笑了。
“你啊，永远能把话说得让我没办法反驳。”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汴梁城的屋顶上，一片安宁。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都城，没有经历屠戮，没有遭受劫掠，人们照常过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一个开国君主的正治包容。
可惜的是，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很多年后，那个曾经不杀降臣、宽容天下的李存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开始猜忌功臣，诛杀旧部，甚至连郭崇韬都没能逃过那一劫。那个说过“你杀一个人就多一个敌人”的年轻君王，最终把自己的功臣杀了个七零八落。
这是后话。至少在汴梁城破的那个早晨，李存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而这份正确，值得被历史记住。
司马光说： 李存勖初入汴梁时的作为，堪称开国典范。不杀降臣、不诛百官、不搞株连，这份胸襟在五代十国那个杀伐成风的年代，简直是一股清流。他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让中原十几个藩镇望风归降，靠的不是刀剑，而是信任。可惜的是，人的心胸是会变的。创业时的李存勖和守成时的李存勖，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前者宽厚如海，后者猜忌如渊。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魔力——它能让一个聪明人变得愚蠢，让一个大度的人变得狭隘，让一个曾经拯救无数生命的人，最终连自己的功臣都容不下。
作者说：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开国君主往往显得比晚年更“英明”？答案也许很简单：因为开国的时候，他身边是一群帮他打天下的人，他在人群之中，看得见活生生的脸。而晚年的时候，他坐在高台之上，下面的人变成了一堆官职、一堆符号、一堆潜在的威胁。距离产生的不一定是美，也可能是猜忌。李存勖赦免梁朝百官，固然是算计，但这份算计里包含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承受什么。后来的他，恰恰是失去了这种清醒，开始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最终把自己的帝国也变成了假想敌的废墟。所以，所谓的“人间清醒”，不是没有欲望，而是始终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并且不被欲望反噬。这才是最难的事。
本章金句： 你杀一个人，就多一个敌人；你放一个人，就少一个敌人——但最难的，是放完之后不后悔。
如果你是文中的张全义，跪在金祥殿前的那一刻，听到李存勖说“一概赦免”，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还是怀疑这不过是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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