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吐了。
而艾娃,接住了。
一滴。一滴。一滴。
那些带着颗粒感的、凉而涩的画面碎片,从韩秋那根手指里渗过来,一滴一滴地渗进她那根死透了的金属手指,渗进她早麻木的右臂神经,然后炸开在她脑子里。
不是整的。是碎的。像打翻了的拼图盒子,让风刮得满地都是,大部分还缺了角。
可艾娃一片一片地捡。
——天花板。天花板。天花板。她从醒来到现在,瞅见最多的就是这片天花板。上头有几道纹路,哪道最深,哪道在某个特定角度会反光,她都记得。数过,数了很多遍。没事干,也动不了。只能数。
——喊声。隔着七八层湿棉被的喊声。不是喊救命,是喊一个名字。她记不清那名字是啥了。只记得喊了很久,久到她把那声音的调子刻进了骨头里。后来那声音没了。她已经想不起来那声音长啥样了。只记得应该很重要。
——手。自个儿的手。在画。短弧,短弧,短弧。长弧,长弧,长弧。短弧,短弧,短弧。不晓得在画啥,也不晓得画给谁。只是觉着必须画。手指很疼,指甲边儿的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一层一层摞成黑褐色的痂,边缘闪着细弱的金属光。
——然后,有啥东西挨上来了。凉的,硬的。挨在她手指侧边上。
——她压了过去。一毫米。也许半毫米。挨上了。
——挨上了。
艾娃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根并排挨着的、灰败的金属手指。
韩秋不晓得她是谁。韩秋从始至终都没能瞅见她的脸。韩秋只是在彻底消失之前,把最后几帧自个儿攥住的画面,顺着这根快断气的金属线路,拼命地、盲目地、没指望地,往外“倒”。
倒给空气,倒给舱壁,倒给这片死寂里任何可能存在的、会接收的耳朵。
倒给她这根挨上来的、冰凉的、不晓得是谁的金属手指。
然后她挨了回来。
用尽全身力气地,挨了回来。
艾娃把额头从舱壁上挪开,直起身子。
右胳膊还是木的,金属手指还是死的,全身那点儿力气早他妈一个世纪前就折腾光了。她不晓得自个儿还能撑多久,也不晓得接下来该咋整。
她只晓得,韩秋把她最后几帧画面交给了她。
她不能让它们白交。
艾娃把目光从那两根手指上挪开,挪向这片死静的舱室,挪向那些已经咽气儿或者快咽气儿的破烂。
汉森。医疗兵乙。医疗兵甲。
三个“感应器”。两个彻底哑了,一个只剩下凝固的姿势。
可她刚才分明透过韩秋的记忆碎片,“瞅见”了另一种可能。
天花板。
韩秋从醒来到现在,视线所及最多的,就是那片灰白的、爬满细密纹路的天花板。她数过那些纹路,晓得哪道最深,哪道在某个特定角度会反光。她被困在这具动不了的身子里,啥也干不了,只能数天花板。
那上头,一定有她没注意到的玩意儿。
艾娃仰起头。
舱室的天花板离她大概两米五,灰白色,跟舱壁一样糊着那种慢悠悠流动的暗银色物质。但比舱壁薄,有些地方甚至能隐约瞅见底下的原始金属皮。光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嵌着的、要死不死的照明源打过来,把天花板切得明一块暗一块。
她开始数。
不是数韩秋数过的那些纹路——她瞅不见韩秋视角下那些具体的纹理,不晓得哪道最深,哪道反光。
她数的是异样。
任何跟周围环境不一样、不该出现在这“消化腔”统一拍子里的细处。
一道比周围更深的竖印子。不是能量烧的,也不像机械刮的,边儿过于规整,近乎存心划的直线。
——韩秋画过无数遍的短弧长弧。会不会在她瞅不见的地方,也留下了印子?
一个几乎让银色物质完全盖住、只剩针尖大一丁点裸露的暗灰色原点。位置在天花板正中偏左,那点裸露的金属皮上,好像有极微小的凹坑。
——那是她无数次盯着天花板时,目光落得最久的那一点?她会不会用意识,也试着在上面刻过啥?
一片银色物质流得明显比其他区域慢半拍的椭圆地带。边儿模糊,像一锅快开的水里,某个点温度偏低,生成的局部滞流。
——那是“腔体”感知系统的盲区?还是某种架子上的薄弱处?
艾娃仰着头,脖子酸得快断了,眼前一阵一阵糊黑。可她不敢低头。她怕一低头,就再鼓不起劲儿重新抬起来。
她盯着那片天花板,盯着那道竖印子、那个原点、那片滞流地带。
她不晓得这些东西有没有用。她甚至不确定它们是韩秋留下的痕迹,还是“腔体”自个儿长出来的、无关紧要的细处。
可她得赌。
法医勘验现场,最常对实习生念叨的一句话是啥?
“拿不准的,先记下来。存疑的,别碰。所有的信息,在你找到能解开它的那把钥匙之前,都是垃圾。可钥匙往往就埋在垃圾堆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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