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脉顺了之后,艾娃睁开眼。
不是因为想睁。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不是声音,不是脉,是更轻的什么。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轻轻吹了口气,痒痒的,让你不得不醒。
她睁开眼,看着这间舱室。
还是那副死样子。暗银色在墙上淌,嗡鸣在响,汉森还黏着,医疗兵乙还瘫着,医疗兵甲还歪着那只手。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些——是光。
舱室里的光,比之前亮了那么一丁点。不是灯亮了,是那种灰白色里头,好像掺进去一点别的什么。一点暖的、活人的、还在喘气的那种东西。
艾娃盯着那光,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只左手。
掌心里的短弧,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亮,是淡淡的、银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手背上的长弧也在发。手腕上那三道,也在发。
那些银色的印子,在发光。
艾娃愣住了。
她翻过手,看手心。那光从印子里透出来,不是烫,是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她抬起头,看韩秋。
韩秋那根金属手指,也在发。
一样的银色,一样的光,淡淡的,温温的。
那光从她手指的裂纹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破了壳的鸡蛋里流出来的蛋清,又像伤口里渗出来的组织液。
艾娃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左手,用掌心那道短弧,轻轻碰了一下韩秋的手指。
碰上的那一瞬间,那光动了。
不是流,是融。
像两块冰挨在一块儿,慢慢化开,化成一滩水。像两滴血碰在一起,合成一滴,再也分不开。
那光从韩秋的手指里流出来,流进她掌心的短弧里。再从她掌心的短弧里,流回韩秋的手指里。
流过来,流过去。
像喘气。
像心跳。
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艾娃不知道那话是什么。可她觉着,韩秋知道。
韩秋知道她回来了。知道她扛下来了。知道那些脉还在她里头转,那些疼还在她里头炸,那些还没死透的人还在她里头喊救命。
知道她没走。
那光就那么流着,流了很久。
流到舱室里的光越来越亮,流到那些暗银色的东西开始往后退,流到汉森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老人叹气似的——
“呼……”
艾娃猛地抬头,看汉森。
汉森那条跟墙长一块儿的胳膊,那层暗灰色的硬壳子,那些裂缝——也在发光。
一样的银色,一样的光。
很弱,很淡,可他就是在那儿。
汉森的脸还是歪着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眼珠子还是不动。可他胸口那点儿起伏,好像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活着。是还没死透。
是那些脉,那些从他身上流出去的脉,现在流回来了。
艾娃看着汉森,看着那光从他胳膊的裂缝里透出来,看着他胸口那一下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是从她里头,从那些脉里,从那些还在转圈的东西里——
一个声音。
很弱。很闷。像隔着七八层湿棉被。
可那是汉森的声音。
“疼……”
就一个字。
艾娃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些脉还在转。汉森的脉也在里头。那个“疼”字,就是从那里头冒出来的。
他不是在喊给她听。他是在喊给那些脉听。喊给那些从他身上流出去的、现在又流回来的脉听。
他在告诉它们:我还疼着。
还在疼。
还没死透。
艾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发着光的手,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那些光从它们之间流过来流过去。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这间舱室里所有还在听的东西说:
“我知道。”
那光没停。可那些脉,又顺了一点。
汉森那边,再没声音传过来。
可艾娃知道,他听见了。
那些脉,都听见了。
她靠着舱壁,把那两根金属手指挨紧,闭上眼。
那些光还在流。从她手心流到韩秋手指,从韩秋手指流回她手心。流过来,流过去。
像喘气。像心跳。像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那些脉还在转。转得很慢,很平,很静。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些她叫不出名的人的,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在转。
都在她里头转。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只发着光的手。
那些银色的印子还在。短弧,长弧,短。SOS。
可它们不只是SOS了。
它们是——
她不知道。可她觉着,那是那些脉留给她的东西。是那些还没死透的人,那些扛过疼的人,那些喊救命却没人听见的人——
留给她的证词。
她是法医。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是听他们最后想说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那些脉,就是那些东西。
那些光,就是那些东西。
她就是那些东西。
她攥紧了手。
那些光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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