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沫扬却没有转身下楼,而是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嘴唇:
“脸色是不太好。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郑海霞把头偏开,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略略急促了些:
“不用不用,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转回陈沫扬脸上:
“小丘校长刚刚来电,丘副省长说国家联合巡视组和省纪委的人明天就到雾云了,好像是冲着那条热搜来的。”
陈沫扬一听,眉头先是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握了握拳,在膝盖上轻轻砸了一记,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真的?太好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常委会上,黄政借那个‘临时城管涉黑’的议题逼着我点头同意了一项调查方案。
他步步为营,就是为了小归那点事。现在好了……
巡视组和省纪委一起来,来得好,来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郑海霞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我上午会上表态答应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他黄政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怕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步棋走到一半风向就要变了。
巡视组一来,他首先就得应付上面的问询。
到时候他身上那摊浑水还没洗清,哪有精力再来追究什么城管局的事?”
郑海霞听了丈夫的话,却没有立刻接茬。
她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捻着。
她看着天花板某处,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可是老陈,我刚才一直在看那条帖子下面的评论。
一上午又涨了好几万条,我翻了翻,风向都还是向着黄政的居多。
你说巡视组来了,看了这些评论,会不会觉得……是我们这边有人在故意生事?
影响巡视组的判断?”
陈沫扬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那道金色的光线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郑海霞:“嗯,这确实是个问题,那你想怎么办?”
郑海霞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在心里反复想过好几遍的念头慢慢说出口来:
“老陈,我是这样想的,既然都已经出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必须得乘胜追击。
你想想他小姨子跟他住在一个院里那么久,黄政他老婆在府城待产生孩子,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身边长期住着年轻漂亮的小姨子,换谁谁信他能守得住?
就算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只要舆论把‘小姨子’这三个字往他身上一贴,他黄政就洗不清了。
老百姓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戏。”
她说完这些话,抬起眼看了陈沫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冒险的焦灼。
陈沫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床沿上坐着,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前面,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摩挲着。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开口:
“主意倒是不错。但你不能亲自去操作。让你弟去办。
他那边有现成的账号,也熟悉流程。
你只要负责给他提供一点信息,其他的他来做。”
郑海霞点了点头:“嗯,我等下就联系小归。你放心,我会小心。”
陈沫扬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你歇着吧。我下楼吃饭。
你也别躺太久,适当起来走动走动,晚上叫保姆炖鸡汤,你喝多一点。”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郑海霞一眼:
“切记,你下午只给海归打个电话就行,千万不能亲自去找他。
这两天你们尽量不要见面,明白吗?”
郑海霞“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听着陈沫扬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直到一楼传来碗筷摆上桌面的声响,她才重新睁开眼。
她侧过身,把自己从平躺换成侧卧的姿势,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腰腹间骤然传来一阵又酸又胀的抽痛。
她咬着下唇把闷哼声咽回去,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只手隔着被子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紧了枕头的边角,指节泛白,等那一阵最剧烈的绞痛慢慢缓下去,她才松开牙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窗帘缝隙里那道迟迟不肯离去的日光,脑子里反复转着丘志远那张脸。
那些曾经在宾馆的画面。
以及今天上午校长办公室里那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今天上午她把那几只用独立包装袋封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弟弟买一道护身符,替丈夫换一张政治上的牌,替他们郑家这座摇摇欲坠的小楼再撑一根柱子。
郑海霞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滚的念头用力压进胸腔最深处,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再往前走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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