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洁的笔尖在“十八大山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具体收了什么东西?或者说,除了那幅画,还有没有别的?”
“有的。”
郑海归把烟灰弹掉,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
“有瓷瓶,青花的那种,还有几块玉,我姐夫说那叫‘和田籽料’。
这些东西我姐夫跟我说过一句,说是‘投石问路’。
去年他爸答应推荐我姐夫任市长,结果后来没办成,被黄政占了市长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姐夫就再没提过那批东西的事,但东西应该是没要回来。”
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的意味:
“投石问路。石头投出去了,路却没通。”
陆小洁把这些记录下来,抬头看着他:“那你姐夫这些字画和古玩,又是从哪里来的?”
郑海归的眼神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
他把烟叼回嘴角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烧到滤嘴处了,他把它在桌面上按熄,那截焦黑的烟蒂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浅浅的焦痕。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个就不知道了。我姐夫从未讲过。”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陆小洁,像是在证明自己这句话没有撒谎:
“他那人嘴严得很。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道的,你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陆小洁与他对视了两秒,确认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于是顺着这个方向往下带了一句:“但……”
她故意把“但”字拖了半拍,让它在空气里悬着。
郑海归没有接这个“但”,但他张了张嘴,目光往侧面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陆小洁看到这个反应,没有催促,而是换了一种引导的方式:
“你姐夫去哪都带着谁?除了你姐之外,有没有什么人是他最信任的?”
郑海归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小唐。他那个司机。我姐夫去哪都带上他,有些东西不方便自己出面拿的,都是小唐去办。
他那人嘴也严,但我记得有一回喝酒的时候他说漏了一句……”
陆小洁的笔尖停住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郑海归皱着眉回想了一下,“他说老板放在我那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得找个地方放。我当时问他什么东西,他就岔开话题了,再没提过。”
陆小洁把这句原话也记了下来,在“小唐”的名字旁边打了个星号标记。
她合上笔录本翻了一页,重新翻开,目光落在新一页空白纸面上,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郑海归,还有一个人……雾江边那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娘。
姓宋的。你叫她‘宋姐’。她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另一把锁里。
郑海归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陆小洁,目光里终于带上了一层真正意义上的紧张,不再是对审讯本身的抵触,而是对某件事被触及时本能的警觉。
陆小洁不急不缓地等着。
她甚至把笔帽拧上,靠回椅背,给足了对面消化这个问题的时间。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哒、哒、哒地走了一圈。
郑海归低下头去,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抬起头时语气里那层最后的硬壳终于彻底剥落了:
“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宋姐的吗?”
“不能。”陆小洁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可以告诉你,那个废品回收站已经被公安局控制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郑海归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那根支撑的骨头。
他看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个苦笑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说话的支点:
“宋姐是我姐夫的高中同学。十几年前她儿子得了一场大病,肾衰竭,换肾加治疗得花四五十万。
她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求遍了亲戚朋友都没人借她。
是我姐夫出面替他垫了全部医疗费,还帮忙联系了省城的医院。
后来她儿子治好了,她对我姐夫感恩戴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那个废品回收站的铺面,也是我姐夫出钱买的。
挂在她名下,明面做废品回收的生意。
她对我姐夫忠心耿耿,十年如一日,从不过问存进去的是什么、取出来的是什么。”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重量压住了一样,沉默了好几秒。
陆小洁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
“所以她那个废品回收站,实际上是用来存放赃款赃物的仓库?”
郑海归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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