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的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她伸手按掉,从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上坐起身来,脊背传来一阵酸麻。
她眯了不到两个小时,深蓝色的薄毯滑落在腰际,外套还穿在身上没脱。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扑上脸颊,把残存的困意彻底驱散干净。
镜子里那张面孔带着熬夜之后的青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暗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白天那种沉静有力的光泽。
她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把齐耳的短发往后拢了拢,又用手指梳理了两下,让它服帖地贴在耳后。
回到桌前,那杯昨夜的咖啡还摆在桌角,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凉透了。
何露端起来一口喝完,苦味在舌尖化开,冷咖啡的涩意比热的时候更重,但提神的效果毫不含糊。
她把空杯搁在窗台上,披上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清早特有的宁静气息,雨声隔着墙壁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丝线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亮起又暗下,她沿着走廊走到隔壁的临时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和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何露推开门。陆小洁正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着一摞摊开的案卷,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签字笔,正在几份笔录的页边画着重点标记。
小钟和小曾坐在另一侧,两个人面前各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还亮着,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头还不错,只是眼睛下面泛着明显的乌青。
“何组长。”小钟先抬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微哑,“早。”
何露在桌首那张椅子上坐下,目光从小钟、小曾脸上扫过,语气不高不低:“辛苦了一夜。情况怎么样?说说。”
小钟把笔记本电脑往何露的方向转了转,屏幕上是昨晚那份十七页的审讯记录:
“小朱那边基本上算是交代干净了。
他给陈沫扬当秘书五年,经手的回扣、转账、代为交接的礼品,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都有招供。
他也不是什么硬骨头,昨晚上一进审讯室就蔫了,问什么答什么。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翻到笔录的后半部分:
“但这些都是小数额,关于陈沫扬收受古董字画的来源,小朱说他只听过有这些东西,具体从哪里来的、经谁的手进来的、放在哪里,他都不清楚。
这些见不得光的贵重东西,陈沫扬从来不让他知道。”
何露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曾。
小曾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昨晚对小唐的审讯记录,页面上标注着不少红色问号,显然还有很多未解的部分。
“何组长,小唐那边……”小曾的语气里带着一层审慎的斟酌。
“这人对陈沫扬的事知道得确实多,但到现在还在遮遮掩掩。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每次话赶话说到关键处就绕开了,问他古董从哪来的,他摇头。
问他跟宋姐那边有没有联系,他假装听不懂。
但这人有个破优点,他也爱家,不是那种不顾老婆孩子的人。”
何露的目光微微凝住:怎么说?
“昨晚上他忽然问了一句,“能不能先让我见见我老婆孩子”?”
小曾把手搁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现在最大的顾虑恐怕不是替陈沫扬遮掩什么,而是怕自己说了之后连累家人。”
何露听完,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郑海归那边交代过,只有小唐才知道陈沫扬那些古董字画的来源。”
她说着,目光落在小曾脸上:他之所以还在观望,是觉得自己手里的筹码还够用,还想着靠这个换点什么。
这是人之常情,不必急着撬。
先把他晾一晾,抓了陈沫扬,他自己就会着急。”
陆小洁在旁边把手里那份笔录合上,拍了拍纸页:
“小唐的事先放一边,秦局长和周队长应该快到了,我和他们先带队去废品站,那边不能拖。
何组长你留在这里里等王雪斌的消息。”
何露点了点头又转向小钟:“你去监控室叫一下卞锋书记,让他过来。
还有,打电话给秦政局长和周爽队长,让他们快点,七点十分出发。”
“明白。”小钟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往门外走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何露低头翻了几页小朱那份笔录,从第一页看到第十七页,目光在各个关键节点上停顿了几次,像在脑子里重新拼接一幅拼图。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在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秦政和周爽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穿着警服,肩章上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短促的光点。
秦政手里夹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着,里面泡着浓茶,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外面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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