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梭族至今还延续母系社会的风俗,每一个家庭都以母亲为主。
实行走婚制,家里是没有父亲存在的。”
夏林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净瞎扯,没有父亲怎么传宗接代?”
巫朗朗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林子哥,你别打岔!他们不是没有父亲,他们是父系和母系的分工不一样。
用我们汉族的话来理解,就是父亲不用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他们实行的是走婚制,女人不出嫁的,一辈子住在自己家里,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姓,跟着母亲走。”
他越说越来劲,手势也开始丰富起来,边走路边比划:
“我那同学阿依·达瓦,她妈妈就生了她一个女儿。
她大学一毕业就回家了,说是要回去传宗接代。
她跟我们讲得很实在,说如果她不回去生女儿,她妈妈这一脉的香火就断了。
等以后她生了女儿,再出来大城市工作。
我当时还问了,说要是生儿子怎么办?
她说儿子要送给他舅舅负责养,舅舅负责养大他们。”
夏林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恍然大悟之间: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男人就是公猪呗,到处去配种,生下来的孩子不用自己养,只管播种就行。”
巫朗朗嘴角抽了一下,忍着没笑出来:
“你想得倒挺美。人家也不是随便乱配的,走婚也是一对一的,看上了也是一辈子的事。
只是平时不在一起生活,白天各在各家,晚上男方到女方家里去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回自己家。
所以生下来的孩子跟着母亲姓、在母亲家长大,一辈子最亲的男性亲属是舅舅不是父亲。
他们族里有个说法,叫“我是舅舅养大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夏林拍了拍脑门:“行行行,我懂了。舅舅等于养父,对吧?”
巫朗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非得这么理解也行,但人家自己不当父系关系来看,人家讲的是母系血脉的延续,每一代都得有女儿才能接续上。
女性生下来的才算是自家的,男孩子从小就知道将来要给别人家养孩子。”
黄政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打断。
等巫朗朗把话说完,他才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了巫朗朗一眼。
“朗朗,这个族生活辖区虽然行政上属于美江市,但地理位置其实离布鲁布县更近,是不是?”
巫朗朗想了想,点头:
“对,直线距离很近,翻一座山就到了,但是归美江市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
我听我那同学说过,他们去美江市区办事要绕两百多公里山路,天没亮就出发天黑才到,如果来布鲁布县反而只要半天。”
黄政没有再说话,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运动场边上的梧桐树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带着露水的影子,几只麻雀从树枝间飞起来,掠过跑道上方,朝着东边那片被初阳照亮的天际线飞去。
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从容:
“我打算向省里申请,把这个族群的行政管辖从美江市划到雾云市来。”
夏林和巫朗朗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立刻接话。
黄政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边走边把思路理清楚:
“我看过地图,这个族群虽然名义上属于美江市,但离布鲁布县直线距离不到五十公里,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如果划到雾云来,我们可以修一条路过去,把他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利用起来。
摩梭文化这种东西在外头有吸引力,对旅游业是天然资源。
将来工业园区的三四期要发展非遗文化产业,这也是一个现成的载体。”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晨风里显得格外笃定的沉稳:
“一个族群的文化需要找到合适的出口才能延续下去,修路通进去、让人走出来、让外面的人走进去,这才是真正的保护。
在深山里圈起来不动它,那不是保护,那是封存。”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
“这事不急,只是先想想。
方案要做得扎实,省里那边的关系要理顺,美江市那边也要沟通好,急不得。
但方向放在这里,慢慢往前推就是了。”
三人沿着跑道又走了一圈。
晨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运动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露水从叶尖上滑落下来,在湿润的草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痕。
远处的雨云正在向东南方向慢慢移去,露出一块一块被日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穹。
云层边缘被光镶上一层亮白色的边线,像一幅刚刚展开的水墨长卷。
巫朗朗走在两个人身后半步,低头踢了一下跑道上的一颗小石子,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老板,你要真把路修到他们村里去,我那个同学说不定就出来了,她说过等生了女儿之后还想回城市里做事,到时候可以让她来做文化顾问。”
黄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的笑意。
那笑意在晨光里停了一瞬,很快就被风带走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跑道尽头的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草木气息混着晨风的凉意。
在人身边流动着。
湿润、清新,带着一种“新的一天正在真正开始”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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