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干脆:“卢队,撬锁。”
卢婷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秦政。
按照常规流程,进入一名市委副书记的住所需要更严格的程序审批,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国家联合巡视组的留置决定书已经生效,程序上的前置条件已经全部满足。
秦政注意到卢婷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别看我,听何组的。”
卢婷不再犹豫,转身朝身后那两名便衣刑警点了一下头:“动手。”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刑警队员走上前来,蹲在院门前仔细看了一眼那把铜质的门锁。
锁体不大,是老式的弹子锁,院门本身是铁艺栏杆结构,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进锁孔里轻轻拨了两下,眉头微微一皱,又换了一把弯头的工具探进去。
几秒钟后锁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他伸手一推,院门开了。
但这名刑警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推开院门的瞬间,大步迈进了院子,穿过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直冲到一楼门口,没有等卢婷的第二道命令便抬起腿……一脚踹在了一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家属院里炸开。
防盗门的锁舌在冲击下从门框里弹出来,门扇向内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震动。
院子里那丛三角梅被这动静震得落了几片花瓣,紫红色的碎瓣飘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散开的棋局。
何露没有责备他。她踏进院子时脚步稳当,目光从那扇被踹开的门上扫过,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一人守住院子,其他人跟我上楼。”
两名刑警队员领头冲上楼梯,脚步在木质台阶上踩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二楼走廊的地毯被踩得微微凹陷又弹回,两个人一左一右在书房门口站定,侧耳听了一瞬,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烟雾从书房里涌出来,混着隔夜烟草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烟雾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
陈沫扬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老式的红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有几支只抽了一半就按熄了,烟身还带着没完全燃烧的灰色纸卷。
他显然刚靠在书桌上睡过一觉,右侧脸颊上压着一道明显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勒出的浅痕。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带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水渍。
桌上那部智能手机扣着放,屏幕边缘的指示灯已经暗了。
他刚才大约是被楼下踹门的动静惊醒的,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从烟头升起来,在他面前缓缓飘散。
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日光从何露等人身后透进来,把他的五官从阴影里勾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何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的陆小洁和秦政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消散的涟漪。
“你们终于来了。”陈沫扬开口说。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沙哑,但语调比想象中平稳得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终于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何露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朝身边那两名刑警队员挥了一下手:“把窗户打开。”
两名刑警队员应声而入。一人走到窗前,伸手拉开那两道深色的窗帘。
午前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书房里积了一夜的阴暗和烟雾瞬间冲散了一半。
日光落在书桌面上,把那些散落的烟头、凉透的水杯、摊开的文件和扣放的手机都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人推开窗户,新鲜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气息灌进来,把房间里浓重的烟雾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何露等到窗户完全打开、书房里的空气流通了大约半分钟,才迈步走了进去。
她把公文包搁在书桌边角,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留置决定书,平铺在桌面上朝陈沫扬的方向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陈沫扬,我是国家巡视组的何露组长。你涉嫌严重违纪、贪污受贿,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桌面上落下一枚棋子:“这是留置决定书,请签字。”
陈沫扬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被留置人:陈沫扬”的字样上,停留了两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右下角……鲜红的国徽图案、巡视组的名号、年月日的数字,每一道印痕都清晰而确凿。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熄,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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