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国营厂当技术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厂里效益好,我是技术骨干,奖金比工资还高。”他嚼着牛肉,眼神飘向远处的路灯,“那时候觉得,钱这东西,只要肯干,就像树上的果子,到了季节自然就掉下来。”
我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风穿过梧桐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的故事伴奏。
“后来厂子改制,”他苦笑了一下,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这次有牛肉下饭,似乎没那么噎了,“领导找我谈话,说让我承包车间,我没敢。那时候年轻,怕担风险,觉得安安稳稳拿工资挺好。”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懊悔,“结果没两年,厂子就黄了。一起上班的老王,当时跟我争着要承包车间,后来把车间盘下来,改成了家具厂,现在……人家开着大奔,住大房子。”
他顿了顿,拿起二锅头,拧开瓶盖,往嘴里倒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舒服地打了个哆嗦,眼角泛起点红。“我呢?下岗,摆摊,开摩的……啥都干过。攒了点钱,想学着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血本无归。”
“被骗了?”我皱起眉。
“嗯,”他又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自嘲,“跟人合伙开饭店,我出的钱,他管的账。不到半年,他卷着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我找他要,他说‘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你说气人不气人?”他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全是苦涩,“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钱这东西,真跟沙子似的。你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有时候你觉得抓在手里了,风一吹,照样啥都没有。”
难怪他会说“钱像沙子”。原来这话里藏着这么多故事。我看着他手里的二锅头,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小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后来……”我想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又觉得有些唐突。
“后来?”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后来就混呗。白天在工地上打零工,晚上就来这儿待会儿,喝点酒,睡长椅。”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那椅子比我家床还舒服,至少不会有人催我交房租。”
我沉默了。原来他不是无家可归,只是家还不如这街心公园自在。
“你那招‘困身计’,是不是以前在厂里跟人学的?”我换了个话题,想让气氛轻松点。
提到这个,他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瓶,拍了拍大腿:“算你说对了!那时候厂里评先进,有个老油条总抢我的功劳,我气不过,就天天跟着他。他去领导办公室汇报,我就站在门口等;他开小组会,我就坐在旁边听。没过三天,他就主动找我,把先进名额让给我了。”他得意地笑了,“对付这种想占便宜又要脸的人,就得让他觉得不自在,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也不是能随便打发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那招用得那么熟练,原来是有“实战经验”的。
“你那天吟的诗,也是以前学的?”我又问。我总觉得,能随口吟出那样句子的人,肚子里肯定有点墨水。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又飘向了远处的天空,那里的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只剩下沉沉的暮色。“年轻时候爱看书,”他轻声说,“厂里的图书馆,我是常客。唐诗宋词,啥都看。那时候觉得,诗里的人活得真带劲,高兴了就喝酒写诗,不高兴了也喝酒写诗。”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不像我们,高兴了得琢磨下个月的房贷,不高兴了还得琢磨下个月的房贷。”
他的话像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是啊,我们这些在城市里奔波的人,早就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连喜怒哀乐都得掂量着来。哪还有心思像诗里那样,为一片落叶、一场秋雨伤春悲秋。
“其实你那招,我一开始没敢用。”我笑着说,“觉得太损了,怕把事情闹僵。”
“损?”他撇撇嘴,“对付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招。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反倒跟你讲规矩了。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他指了指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你看那些高楼里的人,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干的龌龊事,不比咱们多?”
我没反驳他。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见过的尔虞我诈、背信弃义还少吗?有时候为了生存,确实得用点不那么“体面”的手段。
“对了,还不知道你贵姓?”我想起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姓陈,陈建国。”他爽快地说,“建国,建设国家的建国。”
“我叫林伟。”我伸出手,“以后叫我老林就行。”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跟他握手,但还是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突出,手心全是老茧,握起来却很有力。
“老林。”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笑了,“好名字。”
我们俩就那样蹲在垃圾桶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他给我讲工地上的趣事,说哪个工友吃饭能吃三大碗,哪个老板最抠门,发工资总拖到最后一天;我跟他说工作室的事,说小周年轻有冲劲但毛躁,说老王踏实肯干就是胆子小。夕阳彻底落下去了,街灯的光芒越来越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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