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儿子小伟抱着胳膊站在车旁，白T恤上印着个越野车图案，一看就带着年轻人的锐气。“爸，你看看这线条，跟个老古董似的，小区里谁开这个？”他用脚踢了踢轮胎，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选辆新能源，智能又省油，你非不听。”
王总脸沉了沉，手在车门把手上攥了攥：“新能源？冬天续航掉一半，跑个长途都心慌。这普拉多，皮实！当年我跑工地，开的就是这牌子，啥路都能跑。”他转头看见我们，语气缓和了些，“小林，老赵，你们来了正好，帮我评评理。”
我绕着车走了半圈，伸手摸了摸车门，故意做出打量的样子：“王总，这车身够硬朗啊，看着就抗造。”眼角余光瞥见小伟翻了个白眼，我话锋一转，“不过小伟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智能驾驶、大屏导航，这普拉多在这方面确实跟不上潮流。”
老赵蹲在车头前，敲了敲保险杠：“我懂车不多，但这发动机声听着挺稳。”他抬头看小伟，“不过你爸也是为了实用，他跑业务多，有时候还得去乡下，这越野车确实合适。”
老李站在娘俩中间，打圆场似的笑：“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还说，买车就跟找对象似的，有人喜欢温柔的，有人喜欢结实的，没对错。”他拍了拍王总肩膀，“你要是常跑长途，普拉多靠谱；要是城里代步多，听小伟的选新能源，也挺好。”
小伟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你们看这款，续航一千公里，自动驾驶能识别红绿灯，比这‘油老虎’强多了。”他把手机怼到王总面前，“上周我同事刚提的，开着特有面儿。”
王总瞥了眼手机，没接话，反而问我：“小林，你觉得这普拉多，真有那么老气？”
我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答案，是台阶。“老气倒不至于，就是风格不一样。”我指了指小区里停着的车，“你看张老师开的那辆复古款，人家就喜欢那股子稳重劲儿；楼下小李开的跑车，年轻人看着就眼馋。关键是您开着舒心，用着方便。”
小伟刚要张嘴，被老李拉了把胳膊。老李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爸不是不懂新能源，他是念旧。当年他开普拉多跑业务，才有了现在的公司，这车上有他的念想。”
小伟愣了愣，眼神软了些。王总像是没听见，却悄悄松了攥着车门的手，从烟盒里摸出烟，给老赵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没再说话。
阳光把车影拉得很长，落在我们脚边。我忽然想起去年王总生日，小伟在外地出差，托我给王总带个蛋糕，特意交代：“我爸不爱吃甜的，你就说我选的低糖款，让他多少吃点。”那时候王总嘴上骂“这小子净瞎花钱”，眼里却亮得很。
“其实吧……”小伟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是非要新能源，就是觉得这普拉多太像你以前开的旧车了，想让你换个新样子。”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要是真喜欢，买就买了，大不了我以后帮你装个大屏导航。”
王总手里的烟抖了抖，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拍。“装那玩意儿干啥？我眼神好，路牌看得清。”话虽硬气，嘴角却悄悄翘了点，“不过……你说的那新能源，续航真有一千公里？”
小伟眼睛一亮：“真的！我带你去试驾？”
“试驾就不必了。”王总把烟蒂摁在地上，“这车……我再想想。”他转头对我们笑，“让你们看笑话了，父子俩就这点出息。”
老赵拍着他的背笑：“谁家不是这样？我儿子上次还说我穿的夹克像老干部，转头就给我买了件新的，说‘爸你穿这个显年轻’。”
老李接话：“就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理，咱有咱的道，磨合磨合就好了。”
往回走的路上，老赵忽然问我：“你说王总会买普拉多吗？”
“买不买不重要。”我望着天边的云，“重要的是他们父子俩能好好说话了。”刚才小伟偷偷跟我说，其实他早知道王总念旧，就是拉不下脸服软；王总也偷偷问我，新能源保养贵不贵，怕给儿子添麻烦。
老李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你说话绕弯子，现在才明白，有些弯子，是为了让人能往一块儿走。”他忽然笑了，“就像这车，选啥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坐一块儿，开开心心的。”
办公室的空调还在嗡嗡转，画册上的普拉多依旧被红笔圈着。我拿起画册，往王总办公室走，打算把小伟说的那款新能源资料也找出来，一起给他送去。
路过茶水间时，听见王总和小伟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那新能源，真能跑长途？”
“爸，我查了，快充半小时能补满电，服务区都有充电桩……”
“那……咱周末去看看？”
“好啊！顺便请你吃那家新开的火锅，你不是爱吃毛肚吗？”
我笑了笑，把画册和资料放在王总办公桌上，悄悄退了出来。阳光透过窗户，在资料上投下一块亮斑，像个暖暖的句号。
其实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车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有时候不说透，不是敷衍；装糊涂，不是虚伪。不过是明白，比起“对不对”，“和不和”更重要；比起“懂不懂”，“暖不暖”更实在。
就像那辆普拉多，无论最后买不买，车影里藏着的父子情，才是最该被珍惜的东西。而我们这些旁观者，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各执一词时，递句软话，搭个台阶，让那点温情，能顺着弯子，慢慢流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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