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小妹抓起颗花生，狠狠咬下去：“我把他的钱推地上了，说‘我们卖笑不卖身’。他就急了，想动手，正好你们在外头叫我们，他才没敢。”她往山下瞥了一眼，像是怕那男的追上来，“这种人，总觉得有钱就能买一切，我们不表演得‘听话’点，早就挨揍了。”
酒喝到后半程，谁都没再多说。风里的野菊香混着酒气，反倒让人心里敞亮了些。老周把剩下的花生推到姑娘们面前：“多吃点，垫垫肚子，别光喝酒。”
红裙小妹忽然笑了，从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补口红，艳红的颜色在月光下有点晃眼：“其实我们也不是天天这样。等挣够了钱，我就去学美甲，开个小店；她就回老家，陪她妈种点菜。”她合上镜子时，眼里有光，“现在这样，就是暂时的，跟演戏似的，戏演完了，就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蓝裙小妹点头，声音轻却稳：“对，就是演戏。那些男人以为我们是戏里的人，其实我们心里清楚，戏里的笑是假的，戏外的日子才是真的。”
后半夜的风更凉了，酒瓶子空了好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石头上。小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送你们回去，这么晚了，不安全。”
红裙小妹摆摆手：“不用，我们熟门熟路。”她拎起包，里面的化妆品叮当作响，“你们也早点回吧，谢谢你们今晚……”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拉着蓝裙小妹的手，顺着山路往下走。
两个身影在月光下走得很慢，红裙和蓝裙像两朵在夜里开的花，有点脆弱，却透着股韧劲。
“咱刚才是不是太……”老李的话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刚才在舞厅里，他们还在背后议论这俩姑娘“拜金”“轻浮”，现在想来，那些话像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老周往地上啐了口酒气，抓起最后半瓶酒，往嘴里倒了个底朝天：“这世上的事，没亲眼瞧见，就别瞎评判。”他望着山下的灯火，那些亮堂堂的窗户里，或许也藏着谁的委屈和无奈，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小赵想起蓝裙小妹说的“表演”，忽然觉得心里发酸。有些人的表演是为了梦想，有些人的表演却是为了生存。那些看似“不堪”的背后，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像这山坡上的酒，看着烈，喝下去才知道有多涩。
风把报纸吹得满天飞，花生壳滚得老远。三个男人站在山坡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约约飘过来，像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而他们，总算在这场戏的角落里，窥见了一点真实的、带着泪的人间。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碎石子在脚下打滑，老周扶着棵歪脖子树，胃里的酒劲翻江倒海。“刚才那俩丫头，说要学美甲、回老家种地，你说能成不？”他的声音裹在风里，有点发飘。
小赵在后面踢开块挡路的石头，鞋跟磕出火星：“咋不能成？总比在舞厅里强。”他想起红裙小妹补口红时的样子，明明眼里带着伤，却非要把嘴角扬得高高的，“人心里只要有盼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李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子，是刚才蓝裙小妹落下的。瓶身上的标签被酒泡得发皱，隐约能看见“高粱白”三个字。“我年轻时候在码头扛活，见过不少这样的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有个叫小芳的，跟咱闺女差不多大，在码头边的茶馆里端盘子，天天被那些拉货的欺负，可她总说‘等攒够钱就去学裁缝’。后来听说她真开了家小铺子，做的衣裳在镇上很有名。”
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老周想起自己那口子，年轻时候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住过漏雨的棚子，啃过干硬的窝头，可每次他唉声叹气，她总说“慢慢来，日子会好的”。那时候觉得她是宽慰自己，现在才明白，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吊着，不然早撑不住了。
“刚才在舞厅，那丑男人跟他朋友说啥来着？”小赵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又皱了起来，“说‘这些女的，给点钱就能使唤’，当时听着就窝火，现在想想，更不是滋味。”他往地上啐了口，“他们哪知道，人家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才挤出笑来跟他们周旋。”
老李把空酒瓶塞进垃圾桶，铁桶发出“哐当”的闷响。“这世上的人，大多只看表面。”他望着山下舞厅的方向，霓虹灯还在闪烁，像只眨着的、冰冷的眼，“看见姑娘们对着有钱人笑，就说人家贪财；看见谁日子过得糙，就说人家没本事。可谁又真的扒开日子，看看里头藏着多少难？”
走到山脚时，碰见个蹬三轮车的老汉，车斗里装着半车废品，叮当乱响。“几位老板，要坐车不？”老汉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的皱纹里全是风霜，“这后山不好走，夜里凉，别冻着。”
老周往车斗里瞥了眼，看见个眼熟的东西——红裙小妹掉的那支艳红口红，被压在个纸箱子底下，膏体断了半截。他没说话，只是朝老汉摆摆手：“不用了，我们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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