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赵大宝从离开京城机械厂到火车站上班整整一个月了。
短途的，长途的，跟车跑了不少地方，承德、天津、唐山......算是把京城周边摸了个遍。
中间还抽空参加了一趟皮铁柱的结婚宴，他也如愿拿到了媒人礼，两份糖，两份点心，还有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鸳鸯，据说是彭春桃她娘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赵大宝把红布交给老娘，说这是他当媒婆的第一份谢礼，必须好好收着。
得到的自然是老娘的一个白眼，当然陈淑贞还是帮他好好收了起来。
中秋到来前，这天赵大宝下班，太阳还没落山，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胡同里，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
到家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赵大宝走近一看——不是郝平川还能是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了灰，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酒，用红纸包着，红纸都皱了。
“老郝同志来了？”赵大宝喊了一声。
“哎。”
郝平川抬起头，脸上挤出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赵大宝。
他有些不好意思，当初是他来请的人，求着把赵大宝拉到了机械厂，给了个顾问的头衔。
后来人家被贴大字报，被停职，被调查，他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现在终于下达处理结果了，他这不就赶紧来了？
他在赵大宝家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烟抽了好几根，烟头扔了一地，都踩灭了。
赵大宝把人迎进屋，落座后，倒了杯水，递过去。
“老郝，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了？厂里不忙？”
郝平山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才开口。
“石头，上面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你是被冤枉的，那些冤枉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几个在厂里搞事的也会被处分，后面该开除的开除，该降级的降级。”
赵大宝听着，点了点头，说:“就这事至于还让你跑一趟？”
郝平川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张了几次嘴，又合上了，搓着手，像是要把手搓出火来。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石头，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和你没关系，你现在官复原职，可以回去正常上班了，顾问的待遇不变，之前停职期间的补贴也会补上。”
赵大宝听完，笑了，笑得很淡。
“官复原职？我好像不是机械厂的正式工吧？我当初只是接受了你们的外聘顾问邀请，严格来说连临时工都算不上。在你们停我工作的时候，这外聘合作就已经自动终止了，所以这个官复原职，回去正常上班就无从谈起了。”
郝平川急了，身子前倾，说:“不是，石头你……”
赵大宝摆摆手，打断他:“老郝，咱们也一起打交道一段时间了，虽然我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行，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既然我不打算回去，那肯定是不会回去了。你不用再劝。”
郝平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大宝又说:“另外跟黄班长说一句抱歉，我能帮的也就那些了，后续的项目，你们自己加油。”
郝平川一听这话，有些慌，“石头，你要是觉得我份量不够，我让老黄来请你，让他亲自来，完全没问题。”
赵大宝摇了摇头，说:“老郝，上级当初说停我工作就停我工作，说调查就调查，他们不会以为我会一直傻傻等着他们吧？我也要养家的，我也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我现在已经有工作了，京城车站，列车员，正式工。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这里有我想要的，而且是你们给不了我的。”
“所以我们好聚好散吧，以后就做个朋友，相互来往，有什么好吃的我还给你送。”
郝平川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网兜攥得紧紧的，红纸皱了又皱。
他最终站起来，把网兜放在桌上，说:“石头，不管怎么说，是厂里对不住你。这两瓶酒你收着，算是赔罪。”
赵大宝说:“酒我收下，但赔罪谈不上，咱们谁也没欠谁。”
郝平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赵大宝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一个疲惫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直到郝平川拐出胡同，才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这一夜赵大宝睡的很踏实......
第二天，刚上班，就有电话直接打到京城车站站长薛秉山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一上来就指责他抢了工业部系统的人，口气很冲，像是在兴师问罪，声音大得隔着话筒都能听见。
薛秉山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皱了皱眉，又贴回去，不紧不慢地听着。
火车铁路系统，那可是自成一系的，不单有自己的医院，还有自己的学校、公安、法院，自成一体，跟地方上的工业系统根本不是一条线，这投诉不是白瞎？
薛秉山一听对方的话，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了，那只能是赵大宝。
他听完对方长篇大论后，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回怼了回去，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声明。
第一，你们说的这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你们工业系统的人，他当初只是你们外聘的顾问，连个临时工都算不上，没有编制，没有合同，没有档案。
而且你们的合作在你们让人停职的时候已经自动终止了，是你们先不要他的，不是他先走的。我现在算什么抢人？我捡个漏还不行？
第二，在你们调查人家这事情发生几个月前，你们说的这位同志得知铁路系统要扩招，就在各方面打听，想方设法要进铁路系统，托了人，找了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打听消息。
可不是在你们给人家停职后才想来我们铁路系统的，你们自己留不住人，怪谁？
怪我们动作太快？
怪我们太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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