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我们不是想反抗，只是想问清楚，唐廷到底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是留在长安，还是放回草原？是给我们一块地让我们自给自足，还是养着我们当闲人？这些事，可汗有没有问过那个鸿胪寺的官员？”
颉利看了他一眼。“我问过。那人说李世民会妥善安置。”
胡禄达官吐谷浑邪追问：“妥善是什么？”
颉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草原上冬天里偶尔露出来的一线阳光，还没来得及让人感到暖意，就被乌云重新遮住了。
“妥善就是，我们还活着。”
这话说得很轻，但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咬了咬牙，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苏尼失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是颉利的从叔，对颉利谈不上忠诚，只是草原上的规矩——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主人。
如今颉利的拳头碎了，他自然要找个新主人。此刻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这些人，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颉利注意到了他。他盯着苏尼失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苏尼失，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尼失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看着颉利。他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阿史那思摩的那种不甘，也没有胡禄达官吐谷浑邪的那种试探，只是一种很纯粹的、实事求是的平静。
“可汗，我只有一个问题。等下唐廷献俘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跪？”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颉利的回答。这个问题比“能不能回去”更实际，也比“唐廷如何处置我们”更刺痛。跪，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失败者，意味着从今往后在唐廷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不跪，那就是找死。
颉利看着苏尼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跪。”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屋里有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阿史那思摩的脸从红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胡禄达官吐谷浑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咀嚼一个极苦的东西。几个年轻的首领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咬着嘴唇。
阿史那思摩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可汗！我们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长安城里摇尾巴的狗！跪唐人的皇帝，我们还配叫突厥人吗？”
颉利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问了一句：“不跪，你想站着死？”
阿史那思摩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颉利继续说：“你以为我没有跪过？你以为我不想站着？思摩，你问他，苏尼失比我们谁都清楚，在草原上，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天。大唐皇帝的拳头比我们硬，以后的大唐只会更强，我仿佛能预见草原部落和西域各国的结局了。我们跪他，不丢人。”
阿史那思摩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公牛。他想反驳，可找不到话。颉利说的是事实——在草原上，弱者跪强者，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自己也跪过，在颉利面前跪过无数次，在大唐皇帝面前跪一次又怎样？
可他还是觉得屈辱。
不是因为跪，是因为跪了之后，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颉利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他没有再说更多。他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像一条被晒干的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吧。”他说，“都回去歇着。等下献俘，谁要是站不稳，就扶着旁边的人。别在唐人面前丢我们突厥人最后的脸。”
这话说得有些矛盾——都跪下了，还谈什么丢不丢脸？
可没有一个人笑。
那些人陆陆续续走出正房，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叠罗支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颉利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颉利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刷了一层桐油，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看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不是想不出来，是懒得想。
草原上那些事、那些马、那些人，已经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土，土上面又压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面还浇了一层铁水。他不想再去翻动那些东西了，翻出来除了让自己更疼，没有任何用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脚步。
刘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几上，在颉利对面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颉利，目光里带着那种颉利越来越熟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颉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羊肉汤，放了胡椒和姜，辣得他额头冒汗。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你不喝？”他问刘氏。
刘氏摇了摇头。
颉利又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喝完以后，胃里暖洋洋的，让他想起草原上的篝火。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着大可敦。
“你在想什么？”他问。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颉利没有接话。他想起了那年的渭水。
那是四年前的事，他率十万铁骑南下，驻扎在渭水北岸，离长安城不过一水之隔。那时候李世民刚刚登基，大唐的国力还没有恢复，朝中一片恐慌。
有人提议迁都，有人提议求和，李世民却单骑出城，隔着渭水与他对歃，许以金帛财物，请他退兵。
他当时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怕李世民，是因为他看到了李世民的胆量，还有渭水对岸不明的唐军兵力。一个敢单骑出城与十万铁骑对峙的皇帝，不是好惹的。
他不想在渭水边上跟这样的人拼个你死我活，拿了金帛财物，退回草原，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后来他后悔过很多次。如果当初他不退兵，如果当初他渡过了渭水，如果当初他攻破了长安城……
这些“如果”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可此刻大可敦忽然提起渭水，他脑子里那些“如果”忽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m.20xs.org)在大唐苟活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