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户被地主欺压,教众会抱团撑腰;灾年颗粒无收,香堂会凑粮让他们活命;像流离失所的流民乞丐,只要入教,就有了依靠。”
朱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朝廷断的是他们的人命,白莲教给的是他们的活路。只要封建时代的贫富差距还在,苛政还在,天灾还在,底层百姓就永远需要这样一个地下靠山,杀一批,就会再自发冒出一批。”
“更何况,白莲教的教义极简,门槛为零,天生就适合底层传播。”朱槿继续说道,“不认字、不懂经书,没关系,只要信‘弥勒下生、明王出世’,就算是入教;不用花大钱供奉,不用遵守繁杂的礼教,穷人入教没有任何负担。他们的核心念想很简单:今世受苦,来世解脱,黑暗终会过去。”
“百姓一辈子被压迫,看不到任何希望,这套末世救赎、改天换日的说法,就是最廉价、最抓人心的精神解药。儒家礼教是给权贵士大夫的,而白莲教,是专属底层百姓的信仰。”
朱标沉默着,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震撼越来越强烈——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过白莲教。
朱槿没有停下,继续剖析:“更可怕的是,他们极度隐蔽,完全是本土化、熟人化、地下化的传播。婆传媳、父传子、邻里互引,都是亲戚乡邻,绝不乱收外人,自带保密枷锁;平时,他们就是普通的农夫、工匠、宫女、游僧,白天安分守己,夜里就聚集在香堂,暗中串联;而且他们没有统一的总部,没有固定的大本营,都是碎片化的香堂和小据点,朝廷剿灭一处,别处立刻就能再起,根本斩草不能除根。”
“最关键的一点,每一次朝廷的高压暴政,都在帮白莲教壮大。”这句话,朱槿说得格外沉重,“就说咱们洪武朝,父皇重典治国,空印案、胡惟庸案大肆株连,数万人家破人亡;那些罪臣眷属,要么没入后宫做宫奴,要么贬为贱籍,满心怨毒,最容易被白莲教吸纳;还有军户、匠户,世代被束缚,苦不堪言,对朝廷满心仇视。”
“但凡朝廷越残暴、律法越严苛、百姓越难活,白莲教的信徒就越多。朝廷的屠杀,只能消灭那些表层的教徒,却会制造更多恨朝廷、盼乱世的潜在教徒,反而让白莲教的根基越来越深。”
“而且,白莲教自带反朝廷的基因,擅长借乱世死灰复燃。天下太平、管控严格时,他们就蛰伏地下,慢慢渗透;一旦遇到天灾、饥荒、朝廷腐败、藩王战乱,他们就会立刻借机起事,那句‘推翻苛政、均贫富、免赋税、弥勒救世’的口号,永远都能打动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
最后,朱槿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大哥,白莲教的那些教主、明王,或许心怀不轨,妄图夺权,但绝大部分的白莲教众,都只是普通人——朝廷给不了他们活路,白莲教能;权贵给不了他们希望,白莲教能;国法能压得住他们的肉身,却压不住乱世万民的怨恨与执念。它从来不是一群妖人的集合,而是无数被苛政碾碎、走投无路的人,藏在黑暗里的最后一处容身之地。”
朱标听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绝望:“那就……那就真的拿白莲教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朱槿的语气笃定,一句话,像是给慌乱的朱标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朱标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朱槿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语气急切而恳切:“二弟,快说,有何办法?只要能除了白莲教这个隐患,无论是什么办法,孤都愿意去做!”
朱槿轻轻挣开他的手,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缓缓开口:“大哥,要除白莲教,必先断其根基——白莲教的核心教众,八成以上都是贫苦农民、佃户、流民和灾民,这是他们最主要的人员来源。”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世袭苦役户:军户世代当兵,世袭绑定,待遇极差,动辄连坐,逃亡者甚多;匠户、织户、窑户,终身强制服役,没有人身自由,还被官吏层层盘剥;渔户、盐户、驿卒、杂役户,生来低人一等,劳作繁重,世世代代被朝廷捆死,最容易被白莲教洗脑、拉拢。”
“还有市井底层的苦力,像挑夫、脚夫、码头力工、小贩、乞丐,还有那些无业游民,他们居无定所,没人庇护,还会被官府随意打骂,白莲教,是他们唯一能抱团取暖、寻求庇护的势力。”
说到这里,朱槿的语气渐渐变得轻快了几分:“不过大哥你放心,如今咱们大明有了土豆、杂交水稻这些高产作物,再也不用担心灾年颗粒无收;而且咱们已经推行了摊丁入亩、鱼鳞图册,让普通农民都能有自己的田地,能吃饱饭、穿暖衣。只要百姓能活下去,能看到希望,白莲教就少了最大的人员来源,根基自然就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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