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转眼就到了七四年的初夏，槐花的甜香还未散尽，空气里已能嗅到暑气蒸腾的苗头。
机关大院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出大片的、晃动不安的阴影。
知了声渐渐连成了片，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给这座庞大城市更添了几分躁动。
韩东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热风裹挟着尘土和隐约的喧嚣涌进来。
他刚批完一份关于上半年全局治安情况的总结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党委副书记、第一副局长、指挥部成员，这三重身份像三副担子，压得他几乎没时间喘气。
党务会议上的微妙表态，行政事务里的棘手协调，还有指挥部那摊子永远理不清的派系话语和实际工作的拉锯，让他每天回到家，都带着一身从里到外的疲惫。
家里倒是有件新鲜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小石头用他那些废旧零件，居然真鼓捣出了一个能收到两个台的小收音机，虽然杂音大得像是炒豆子，但声音是真切切从那个自制的木匣子里传出来的。
这小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捧着收音机在家里到处显摆，连晨晨都被吸引了，暂时忘了他的游戏，围着哥哥问东问西。
丫丫下班回来，听见屋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也抿嘴笑了。
那晚，一家人围在一起，听着那断断续续、夹杂着噪音的广播，王红英还买了点熟食，算是庆祝。
韩东看着儿子眼中闪动的光，心里那点因为工作而生的烦闷，似乎也被这简单的成就感和家的暖意冲淡了些。
他知道，孩子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长，在混乱的时局缝隙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乐趣和方向。
这让他感到踏实，也更有力量去面对外面的纷扰。
但工作上的挑战，并不会因为家庭的片刻温馨而减少。
五月底，一起涉及偏远林区铁路器材盗窃的棘手案子，摆到了赵小虎面前。
地方关系复杂，阻力重重，赵小虎下去摸了一圈，回来向韩东汇报时，脸上带着惯常执行硬任务时的狠劲，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东哥，地方上护得紧，话里话外嫌咱们多事，证据有一些，但硬来恐怕……” 赵小虎没说完，但意思韩东明白，硬碰硬，容易引发更大冲突，被扣帽子。
韩东没立刻说话，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泛黄的全国铁路示意图前，目光落在那片绵延的边界林区。
“发正式公函给当地行署公安局，请求协助，这是规矩，也是把他们拉到台面上。”
韩东转过身，声音沉稳，“你再去一趟，这次换个路子，别直接冲着村子去。
找工务段的领导，找那些在当地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人，特别是那些家在附近、或者和村里有点沾亲带故的老师傅。
请他们帮忙，私下里说道说道，告诉村里，东西拿错了地方，悄悄送回来，以往的事，局里可以不追究。
还能以支援生产的名义，给村里协调点实在的急需物资，比如柴油、化肥指标。
这叫给台阶，也给甜头，先礼后兵，分化解决，如果这样还不行……” 韩东眼神锐利起来。
“等公函有了回音，咱们证据也更扎实了，再请地方上的同志，依法办事。
记住，咱们的首要目标是追回损失，刹住歪风，维护铁路安全，不是非要抓几个人进去。”
赵小虎眼睛一亮，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些：“东哥，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事情按照韩东的思路推进，几天后，大部分被盗的笨重钢轨和线杆，在一天夜里被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原处附近。
虽然没有抓到人，但主要损失追回了，工务段的领导专门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感激。
赵小虎回来汇报时，对韩东的策略心服口服。
“有时候，刀子太快，容易伤着自己，也伤了不该伤的关系。绣花针慢，但能解开死结。” 韩东对赵小虎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总结。
他让办公室把这次处理过程写成简报，重点不是表功，而是分析在复杂路地关系和特殊社会环境下，如何更策略、更务实地解决问题。
简报发下去，题目就叫《关于处理一起涉路物资被盗案的做法与思考》。
进入六月，暑气一天浓过一天。
一个下午，老孙拿着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敲开了韩东办公室的门。
他脸色是惯常的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慎。
“韩局，有个情况，觉得应该让您知道。”老孙关好门，压低声音，“是关于原来局里内保处的老处长，李茂才。”
韩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茂才这个人他有印象，资格很老，建国初期就在铁路公安系统，长期搞内部保卫，业务能力没得说。
尤其擅长深挖内部案件和事故背后的渎职、腐败问题。
但性格耿直倔强，得罪人不少，运动初期被冲击得很厉害，这些年一直靠边站，在局档案室挂个闲职。
“最近有些风声，”老孙斟酌着词句，“上边可能在考虑让他重新出来工作。”
“有具体方向吗？”韩东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风声是从指挥部研究室和政工口透出来的，提法是落实政策、发挥老同志专长。
具体安排……传言可能跟局里正在酝酿加强的‘执法监督与内部纪律检查’这块工作有关。”老孙说得比较含蓄。
执法监督与内部纪律检查……韩东心里快速盘算。
这块工作，一直有，但比较分散，有纪委（监委）管干部违纪的，有公安局法制部门管执法规范的，也有内部审计等部门。
如果真要整合强化，职责上确实会和公安局的法制、纪检、乃至刑事部门在调查干警违法违纪、执法不规范案件时有交叉。
让李茂才这样熟悉公安内部运作、精通调查、又憋着一股劲的老公安来牵头或参与这样一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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