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快步过去,弯腰,一块木板先扛起来。
那木板又长又沉,平常得两个人抬。
他一个人扛着就走。
“来俩人!”
“把那几袋子给我搬过来!”
没人反应。
或者说,太乱了,没人听清。
石满仓也不废话,扭头就冲后头一群扛锅兵吼。
“愣啥呢!”
“锅是你们的命根子,真让人拱翻了,今儿谁也别吃了!”
“黑狗子!墩子!过来!”
这一嗓子带着股冀州乡音,粗,直,像在地头骂偷懒的本家兄弟。
后头那几个锅棚兵下意识就跑来了。
“满仓哥!”
“搬啥!”
“板子!”
“袋子!”
“快!”
几个人一齐上手。
石满仓把第一块长木板往锅棚前头一横,不是挡人,是搭出一个窄口。
下面再垫两袋粮袋,堆成低低一道坎。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左一块,右一块。
不是瞎搭。
他搭得很快,但每一块都落得很准。
硬生生在人潮前头,用木板和粮袋卡出两条细长的通道来。
锅在正中。
通道从两边斜着引过去。
中间再留一段空地。
像田里放水时开的垄沟。
人想挤,先得顺着沟走。
王二麻子看了两眼,眼睛一亮。
“娘的。”
“你这是……”
石满仓头都没回。
“堵不住,就引。”
“让他们有个往前走的路,比硬推有用。”
孙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军中学的。
这是农家人收粮、抢水、赶牲口时练出来的本事。
一窝人往一个口子扎,越拦越炸。
可你只要给他划出道,给他看见头,他自己就往道里走。
果然。
前头最疯的那拨人本来还在乱拱。
木板一架,路一摆出来,人群下意识就顺着窄口往里钻。
还是挤。
但不像刚才那样四面八方一锅烩了。
有个瘸腿驿卒还想从侧边翻过去,石满仓抄起长木勺,勺柄一横,直接顶在他胸口。
“走道!”
“想喝就排!”
“敢翻锅,我先给你脑袋摁进去!”
那瘸腿驿卒被他那股黑沉沉的气势一顶,真不敢翻了。
后头的人还在叫。
“凭啥他前头!”
“我先来的!”
“我两天没吃了!”
“我孩子快不行了!”
乱。
还是乱。
木板只是把人分出形,不可能一下就让一群饿红眼的人懂规矩。
王二麻子又忍不住了。
“还得压一压!”
“再不压,迟早炸!”
石满仓看了眼那口大锅,突然抬手。
“把勺给我。”
旁边扛锅兵忙把铁皮勺递过来。
石满仓没拿铁勺。
他还是用自己肩上那把大木勺。
下一刻。
铛!
一声闷响。
他用木勺狠狠敲在锅沿上。
锅沿是厚铁皮。
这一敲,不是脆响。
是沉沉的一声,带着锅里的滚烫和米气,猛地炸开。
离得近的人耳朵都一震。
不少人本能地抬头。
铛!
又是一下。
铛!铛!铛!
他不急。
也不乱敲。
一下,一下,像打谷场上的木槌砸在石磙边上。
沉。
稳。
每一声都往人心口落。
等前头那一拨人被这锅声打得愣住半拍,石满仓猛地吸了一口气,冲着人群就吼。
“都给老子听着!”
这一嗓子真大。
不是尖。
是厚。
像庄稼汉站在风口朝整块地喊人。
“锅在这儿!”
“米在这儿!”
“谁都跑不了这一口!”
“排队都有!”
“谁抢,谁他娘吃沙!”
最后那句一出来,四周先是一静。
随即不少刚从白墙里出来的旧驿卒都怔住了。
吃沙。
这话太狠了。
也太戳肺管子了。
因为他们在里面,是真的快被逼到吃沙了。
有人咬着牙,眼圈一下红了。
石满仓没停。
又是一勺砸锅沿。
铛!
“老的,病的,抱娃的,走左边!”
“腿脚囫囵、胳膊能抬的,走右边!”
“一个一个来!”
“谁敢挤老弱,今儿这勺先砸他脑壳!”
他说话不文雅。
甚至有点糙。
可偏偏这种时候,没人嫌糙。
太接地气了。
像真有人站出来替他们把这口锅看住了。
那股子要失控的疯劲,竟真被压住一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本来已经快被挤哭了,听见这话,下意识就往左边靠。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还想往前拱,石满仓眼一横,木勺柄直接抵住他肩膀。
“你抱娃了?”
“你七老八十了?”
“你半截身子入土了?”
“没有就去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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