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
芦苇荡里还压着一层湿白的雾。
旧船半陷在淤泥边,船肚子里全是昨夜灌进去的脏水,木板发黑,腥气、泥气、焦糊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石满仓蹲在船舱里,裤腿挽到膝上,整个人都湿透了。
他一手扶着船肋,一手往外舀水。
舀了几下,他昨夜摸到那片地方又硌了手。
不是钉头。
不是裂刺。
是木板底下,密密麻麻,一道一道,刻进去的凹痕。
石满仓动作顿住。
他把手里的破瓢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水,整个人往下伏,凑近了看。
晨光太弱,看不真。
他索性用袖口把那一片泥污一点点擦开。
泥一抹开,下面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真是字。
不全像字。
也有短竖,有圆点,有横杠,有歪歪扭扭的勾。
一排一排,挤得极密。
像有人缩在这黑船肚里,怕忘了什么,一刀一刀,硬刻进木头里。
石满仓盯了几眼,后背慢慢起了凉意。
“二麻子。”
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船外的王二麻子正拧着湿布,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咋了?船底裂了?”
“你过来看。”
王二麻子踩着船板跳进来,弯腰看了一眼,先是愣住,随即撇嘴。
“这不就是乱划的么?旧船夫闲得没事,刻着玩。”
石满仓没吭声。
他拿炭头轻轻在一条凹痕上描了一下。
描完一条,又描一条。
这一描,深浅、粗细就更显出来了。
有些是反复刻过的。
有些却像是临时补上的。
不像胡乱打发时间。
倒像在记。
记账。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乌马尔也掀开芦苇钻了过来。
昨夜抢船,他腿上被芦根划了一道口子,走路还一瘸一拐,脸色却比谁都清醒。
“什么东西?”
王二麻子指了指船底。
“满仓说这不是乱刻的。”
乌马尔蹲下去,只看了片刻,脸色就变了。
那变化很快。
像有人突然往他脖子里塞了一块冰。
“别碰了。”
他压低声音。
“这不是船夫乱画。”
石满仓抬头看他。
“你认得?”
乌马尔喉结动了动,点头。
“认得一半。”
“这是本地押运记数的土记法。”
王二麻子一下皱眉。
“押运记数?”
“嗯。”
乌马尔伸手指着一排短竖。
“三短一长,算四。”
“两排并着,是两拨。”
“这个弯钩,不是鱼,不是月,是欠号,欠债的人。”
“这个圈里一点,常拿来记囚号,怕人跑散了,点一下就算活口还在。”
船舱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水滴从船帮往下淌。
王二麻子嘴张了张,没立刻说出话。
“你没看错?”
乌马尔抬眼看他。
“我小时候替驼队记过货,也见过税楼下面的人押人。”
“他们不识字,就这么记。”
“牲口一套记法,粮一套记法,活人……也一套记法。”
活人。
这两个字一落下,王二麻子脸上那点不当回事的神情,直接没了。
石满仓重新低头看那些刻痕。
刚才看着还只是乱。
这会儿再看,就不一样了。
一条条,一道道,像都带了肉。
有的地方刻得急,刀口发毛。
有的地方刻得深,像怕下一趟回来认不出来。
他沿着木板一寸寸摸过去。
前头一片,是竖线和斤两记号。
后头一片,就乱了。
短竖旁边有斜杠。
斜杠旁边又有个勾。
再往边上,还有几个被磨得发亮的点位。
石满仓伸手按了按那几个点,指腹一顿。
那不是刻出来的。
是磨出来的。
长年累月地摩,绳子反复勒,才会把木头磨成这样。
他心里发沉,伸手比了比那几个磨痕之间的距离。
太齐了。
不像捆货。
像拴人。
王二麻子也看出来了,声音一下低了。
“这……这是绑索口?”
乌马尔没说话。
沉默有时候比点头还重。
石满仓顺着船舱边又摸了一圈。
越摸,脸越沉。
这船不是新近才干这勾当。
这船干过很多回。
运粮。
运人。
运囚。
甚至可能,运的是同一拨人,先记斤两,再记人头。
木板不会说话。
可这些刀痕,比人嘴还硬。
石满仓忽然想起白墙外那些扛着旧牌子来投奔的人。
想起那些骨头架子一样的逃民。
想起有些人来时,脚脖子上还带着陈年的绳痕,问也不说,只知道低头抢粥。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湿草。
“普通渡船,为什么要记囚号?”
他不是在问谁。
像是在问这条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三国:第一革命集团军请大家收藏:(m.20xs.org)三国:第一革命集团军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