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条越滚越大。”
“账房一句话,活人都能记成死人,死人还能再欠税。”
岸边的人听得直吸冷气。
石满仓没插嘴,任他们往下倒。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要我们搬。”
阿辛抹了把鼻子,眼里全是惊惧。
“税册、粮册、船册,全是我们搬。”
“白天一摞,夜里又一摞。”
“哈比卜前天喝多了,亲口说的。”
“他说,石佛渡口真要守不住,账不能留,船也不能留。”
石满仓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阿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回忆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说……失守之前,先烧税册,再烧船。”
“谁也别想拿着账去对上头告他。”
“船烧光了,你们这边也过不去,上头查下来,他还能说是被你们逼的。”
说到这里,边上那个年轻杂役突然崩了。
他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孩子。
“他还说仓房里那些囚工、杂役,一个都不能放!”
“要是乱起来,就反锁仓门,浇油,一把火点了!”
“死人不会开口!”
这一句,像冷水泼进滚油。
岸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乌马尔,脸都沉得发硬。
“拿活人垫背?”
“这个狗东西是真不想留后路了。”
石满仓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白天喊那些话,是为了撬开人心。
可他没想到,对岸已经坏到这个份上。
不是简单克扣。
是准备灭口。
烧账,烧船,烧人。
把一切能指到他头上的证据,连同最底层这些苦命人,一起烧成灰。
怪不得这几个人敢半夜下水。
他们不是投机。
他们是在抢命。
石满仓看着几人,声音反而放缓了些。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事?”
阿辛迟疑了一下。
“知道全话的不多。”
“可大家都觉出不对了。”
“库房最近往里堆草垫、柴束,还往门口加了铁链。”
“船边上沥青和火油没往回收,反倒越抬越多。”
“守仓那边换成了哈比卜自己的人。”
“我们这些干杂活的都在传,说他是要拉人陪葬。”
“只是没人敢先动。”
石满仓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白天石佛渡口那边看着还硬,骨头却已经酥了。
外头是枪和鞭子撑着。
里头早开始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火盆往前推了推,照着那几个人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白天高台上喊话的人,是我。”
阿辛几个人同时抬头。
他们显然认出来了。
只是那会儿隔着河,听声音更真。
近了反倒不敢认。
石满仓用手指了指营地。
“我白天说过什么,现在再给你们说一遍。”
“过来,就算自己人。”
“先登记,后给饭。”
“不问你以前给谁扛包,也不拿你命去填谁的账房窟窿。”
“有手有脚的,安排活。”
“受过伤的,先养。”
“想揭账的,把账说清楚。”
“想活命的,就好好活命。”
“这边没人拿鞭子逼你们回去送死。”
几个人听着听着,肩膀越来越垮。
那不是泄气。
是终于不用硬顶着了。
阿辛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通一下跪进泥里。
“俺不回去了。”
“打死也不回了。”
“我家婆娘就是叫他们逼着补税,病死在路上的。”
“我儿子才八岁,被税棚的人拖去做小工,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要是这回再回去……我真就是自己送命。”
石满仓一把把他拽起来。
“跪什么。”
“到了这边,膝盖留着站路。”
阿辛被拽得一愣,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其余几个也彻底放下了防备。
先前还躲闪着说半句留半句。
现在像开了闸。
“最恨哈比卜的,不是外头那些看枪的,是里面的人。”
“码头西侧看绳的老穆萨,儿子被克扣死了,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反了。”
“东头仓房两个看门的,平时总挨打,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多半不拦。”
“最松的是后棚区。”
“那边住的都是囚工和杂役,看着人多,其实守得最虚,巡夜的常偷酒。”
“还有一处短墙,年久了,底下土松,前阵子雨一泡,脚一踹就掉渣。”
“税楼后头的小栈桥,白天堆桶,夜里只留两个人。”
“哈比卜自己住的不是税楼正中,是偏东那间抹红泥的屋子,旁边有个小库,里面专放账册和金银。”
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细。
连谁跟谁有仇,谁被抽过鞭子,哪个守夜的一喝酒就犯困,哪边仓房门轴有毛病,开门会吱呀响,全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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