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他一直靠的是看路、看人、看势。
现在也是一样。
“黑娃,沙鲁。”
“在。”
“把麻袋扛上。”
“其余人,谁顺手拿木棍、空筐、账册皮箱,都拿。”
“从现在起,咱们不是来偷账的。”
“咱们是搬东西的杂役。”
王二麻子嘿了一声。
“行啊班副,你这是越干越像老油子了。”
石满仓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脸都丧着点。”
“像死了爹。”
几个人差点笑出来。
可一转眼,又都把脸压了回去。
这不是能笑的时候。
很快,十个人重新散开。
有人扛麻袋。
有人提空箱。
有人抱着破木框。
石满仓自己还顺手抓了一本杂役房里的旧登记册,夹在胳膊下。
这么一摆,真像半夜被抽调出来干急活的。
“走。”
这回再拐出去,味儿就不一样了。
前头一条廊道直通楼梯。
楼梯口果然有人。
两个持枪的兵丁正站那儿,嘴里还在嘟囔。
“后院那帮废物,几条狗都看不住。”
“别管狗了,上头催得紧。”
“我听说河对面那帮人要摸进来抢账。”
“抢个屁,他们要能摸进来,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夜壶。”
石满仓心里冷笑。
行。
记住你这颗脑袋了。
他没躲。
反而带着人低着头,直直往楼梯口去。
脚步不快不慢。
像真赶着活。
那两个兵丁果然看过来。
“站住!”
石满仓脚步一停,头没全抬,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又不敢炸刺的样子。
“上头催搬封箱。”
“地窖那边还等着腾地方。”
“你们要拦,自己去跟老爷说。”
这话说得冲。
但不是冲兵。
是那种被上头使唤急了,拿下面人撒气的冲。
最像自己人。
楼梯口那兵丁皱了皱眉。
“哪个头儿叫的?”
石满仓把胳膊下那本旧册子一晃。
“东账房杨吏。”
“刚从下头传的话。”
那兵丁还想问。
这时楼上忽然有人探头大骂。
“楼梯口磨蹭什么呢!”
“再不上来,封箱误了时辰,你们担得起?”
楼梯口两个兵丁脸色一变。
“上上上!快滚!”
石满仓心里一松。
天都在帮。
他头一低,扛着那股子又急又烦的劲,率先上楼。
王二麻子几人紧跟着。
没人露怯。
一口气上到二层。
刚转过楼梯,石满仓就听见四下乱得更厉害了。
二层廊道上,真有不少人在搬东西。
木箱、竹篓、账簿、油坛子,来来回回。
灯火比一层亮。
人影也多。
谁都神色匆匆。
可越乱,越是机会。
他们这十个人混进去,就像一瓢水泼进河里。
一点都不显眼。
石满仓一边走,一边看。
这一层左边好几间房门都开着,里头堆满封箱。
右边则有人正往下抬坛子。
坛口封着油布,隐隐能闻见刺鼻的火油味。
石满仓眼神更沉。
真是火油。
“班副。”
乌马尔从后头贴上来。
“西边那道小梯,下去是地窖。”
“东边大梯,上三楼。”
石满仓没应。
他看见了。
东边大梯口,比一层守得更严。
不止两个兵。
足足四个亲兵。
甲胄比楼下的杂兵整齐,腰刀也更利。
而且,他们不看搬运的人。
专盯脸。
这种看法,一看就是知道要防生人。
再想混过去,难了。
王二麻子也看见了,低低骂道:“妈的,这回不好糊弄了。”
石满仓没说话。
眼睛却在扫。
扫人。
扫楼梯。
扫那些火油坛。
扫搬运路线。
脑子里一根线,正在飞快往一块拧。
不能硬冲。
也不能退。
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乱。
只要这二层一乱,四个亲兵的眼睛就不可能还钉在楼梯口。
而这层最容易乱的东西……
石满仓目光一顿。
火油。
还有马厩。
还有那把稻谷。
刚才后院已经被他搅过一遍。
现在,得再搅大一点。
就在这时,前头一个搬油坛的杂役脚下一滑,差点把坛子摔了。
旁边人立刻大骂。
“你找死啊!”
“这东西摔了,点个火星子大家都得上天!”
石满仓心头一震。
对。
点火不行。
火一起,账没抢到,大家都得死。
可不点火,不代表不能制造“快要起火”的乱子。
只要让人觉得要炸了、要烧了,他们自己就会乱。
石满仓忽然停下。
“都靠过来。”
九个人立刻借着搬东西的势头,往他身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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