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听。”
另一个脚夫赶紧接话。
“我们白天干活,晚上没事。”
“听说这里教认字。”
“我们站门口,不占凳子。”
石满仓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以前白墙发粥时,饿疯的人也是这么看锅。
现在他们看的是黑板。
石满仓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里面有人喊。
“石满仓,前排!”
石满仓一看,是周瑜。
他只好先进去。
他坐下时,笔记本摆在桌上,手却没放稳。
太干净了。
像不是他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班副低声道:“石班副,听说你以前不识字?”
石满仓瞥他。
“咋,你识得很多?”
年轻班副嘿嘿一笑。
“也不多。”
“比你多一点。”
石满仓冷哼。
“那你待会儿别问我。”
年轻班副立刻闭嘴。
周瑜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他先没讲课,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的同志,进来。”
门口那些苦工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一个脚夫连连摆手。
“不不不,指导员,我们听墙根就行。”
“我们身上脏。”
周瑜平静道:“这屋子以前是税楼。”
“比你们脏多了。”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脚夫脸红了。
周瑜又道:“进来。”
“夜校不是官学。”
“共和国的夜校,认的是想学的人,不认出身。”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够硬。
门外的苦工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苦工低声说:“我们白天抬木头,手笨。”
“怕把本子弄脏。”
周瑜转头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起来。
“到!”
周瑜指了指门外。
“你去安排。”
石满仓一怔。
“我?”
周瑜反问:“你不是最会把乱队伍排明白吗?”
石满仓无话可说。
得。
又来了。
他走到门口,冲那群人一挥手。
“别挤。”
“会站的靠墙,会蹲的蹲前头,腿脚不好的坐箱子。”
“谁敢嫌自己脏,就先看看我这身衣裳。”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昨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
人群顿时笑开。
气一下松了。
一个撑船汉子小心翼翼问:“班副,真能进去?”
石满仓没好气。
“指导员都喊你进来了,还等哈比卜给你盖印啊?”
这话一出,门口全笑了。
撑船汉子咧嘴,低头钻进屋。
后面的人也跟着进来。
屋里很快满了。
凳子不够,石满仓直接把几个空木箱拖过来。
“坐。”
“不会坐凳子还不会坐箱子?”
两个妇人抱着孩子不敢往前。
石满仓压低声音。
“孩子睡了就靠墙,别让风吹。”
妇人眼眶一红。
“谢石班副。”
石满仓摆摆手。
“谢啥,学会字再谢。”
最后实在没地方,石满仓干脆让几个人坐到窗台下。
周瑜看着这一屋子人,点了点头。
“今晚多开一组旁听。”
“文书,登记。”
一个文书立刻拿笔。
“姓名,原籍,白天编组。”
那些苦工一听登记,脸又白了。
一个脚夫下意识往后缩。
石满仓看见了。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怕啥?”
“这是夜校登记,不是税楼押号。”
“写你名字,是让你以后自己认得自己。”
“不是把你卖下游。”
那脚夫愣住。
屋里一下安静。
周瑜看了石满仓一眼,眼神里有点满意。
文书也放慢声音。
“姓名?”
脚夫咽了口唾沫。
“阿七。”
文书抬头。
“本名。”
脚夫更窘。
“没本名。”
“他们都叫我阿七。”
石满仓皱眉。
“爹娘没给你起?”
阿七低下头。
“小时候被卖到船帮,前头六个跑了死了,我排第七。”
屋里没人笑了。
周瑜的炭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石满仓胸口发堵。
他走过去,把阿七拉到前面。
“那今晚先给你写阿七。”
“以后你想改名,再自己写。”
阿七猛地抬头。
“我自己写?”
石满仓把炭笔塞给他。
“先看着。”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阿七。
笔画很粗。
也很直。
“这就是你的名字。”
周瑜说。
“不是货号。”
“不是欠号。”
“是人名。”
阿七盯着黑板,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石满仓看得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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