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
乞庆怀抱马鞭,只动嘴,不动手,那匹鬃毛整齐的沙栗儿马带头拐下驿道,慢吞吞停下。
搭车的乡民爬下这挂四马拉的胶皮大车,接过车上官兵递来的孩子和货物,没口子道谢。
“嘚儿、驾!”
乞庆手里两米多长的鞭杆一抖,鞭梢甩出去四米外,发出枪响似的啸声。
四匹辕马打着喷鼻疾走,胶皮轱辘飞驰。
田间小路坑洼泥泞,碾起的泥浆溅在道边蒿草上、青稞叶子上,噗噗沓沓的声音像是下箭雨。
“方向不对啊?索巴县在东边,乞庆、你搞什么鬼!”
“你娃子故意作践老子是把?耽误正事我让你大车都没得赶!”
“特么颠死我了,乞庆你慢点!”
大车上的十来个土改局头目乱嚷嚷叫骂,被颠得五迷三道。
“鳖孙!才跑上几步就受不了啦?欠老子拾掇你们!”
乞庆指桑骂槐,扯扯缰绳,任由牲口放缓步子,大鞭交给身边的见习把式孙二牛,扭转脸瞅一眼后面的家伙们,嘿嘿嘿贱笑道:
“东方旭,你先稍息吧,老子是军驿局的人,不归你娃管,你给谁甩脸色看呢?
洛洛寨恰卜老汉分了件皮氅,让我帮他卖了,今日正好顺路,放心吧,耽误不了你们。
我就纳闷了,贼秃要窜逃赞善法王驻地,你们不去堵唐蕃古道,去索巴作甚?
还有,放着营兵不用,让你们带着民兵跟在贼人屁股后喊打喊杀,严老贼在搞什么鬼?”
“你娃子比诸葛亮还能!”
东方旭气得鼻尖痘子爆浆。
平乱之事涉密,他懒得和这厮逼逼,故意眯眼举起怀里的步枪做瞄准状,哼着花儿,拿油布擦拭乌油油的枪管。
乞庆顿时气沮,拉下毡帽盖住脸,歪在二牛身上打盹,眼不见依旧烦,想起被没收的那杆爱枪,心里好不难受。
快晌午时候路过洛洛寨,副掌鞭孙二牛把乞庆唤醒,卖大氅的十来两银子交给恰卜老汉,大伙没做停留,啃着干粮折上驿道,快马加鞭赶往索巴。
未时趟过一条汇入黄河的小支流,索巴已然在望,这个县城并无城墙,一个山旮旯的杂胡大寨子罢了。
东方旭一众到来,打破了寨中平静,街上冒出许多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男女,欢喜的围着土改局来人嚷嚷。
一群光腚娃娃跟着四轮大车疯跑,胆大的爬了上去,顷刻之间便坐了满满一车男女娃娃,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索巴寨子挨着河流,一圈儿是高低起伏的山岭,稀稀拉拉的山林,本地田亩不多,房子周围就是庄稼地和菜园子,种着土改局统一派发的菜蔬和农作物。
这些作物被寨民当成了宝贝疙瘩,苞米叶子青得发黑,肥力都过剩了,一群黑鹳从灌木丛中惊飞,呱呱大叫。
乞庆手痒痒,抓过东方旭扛的步枪,冲着头顶黑鹳啪地来了一下。
车上的娃娃们瞅见一只黑鹳应声而落,嗷嗷叫着跳下车,飞奔去拣。
东方旭夺过步枪,一脚踹过去。
“想耍枪就去找廖大队承认错误!”
绰号老咩的索巴知县杨九斤带人迎过来,诧异道:
“队长咋来了,我要的农具呢?”
“你说呢?!三角城的贼人很可能从这边走,我们几个抄的小路,特么颠死我了,人手物资都在后面,马上就到。”
老咩大喜,跳到路边的石头上,操着本地番话大叫:
“乡亲们,送铁锅农具的车马在后头,河里涨水,都去接一下,那谁、班玛过去照看,老人就不要去了!”
嗡的一声,尾随的寨民炸了锅,一窝蜂往西河跑,其实这些人都是老弱妇幼,青壮劳力大多放牧打猎去了。
索巴县衙是旧头人府邸,毕竟再穷的地方也有富人,自打土改工作组来过一回,头人全族一个没落下,被农奴们一股脑砍了吃饭家伙,从此翻身得解放。
孩子们带路,孙二牛驾车进了衙门马厩大院,让一个大孩子把笼头解开。
笼头是过河时候给牲口戴上的,马匹长途跋涉,歇歇气才能饮水,否则会炸肺。
乞庆去座箱里取了一条烟夹胳肢窝,转到正厅,香烟丢给瘦成黑鬼的老咩,翘腿坐下,接过蛇仔递来的茶水,笑道:
“老咩,当知县好玩么?”
“狗屁知县,活受罪!”
老咩嘴叼烟卷,脱掉臭烘烘的鞋子,露出脚底板磨出来的燎泡,苦叽叽说:
“寨民太穷了,除了会放牧打猎,特么啥也不会,吃的、穿的、铺的、盖的,样样都缺。
他们往年揭不开锅,就给人赶牲口走私,眼下可以修路领工分,往后咋办?修一辈子路?
我把周边地界跑遍了,那些杂胡几乎一无所有,即便不给头人上贡,他们也填不饱肚子。
什么户籍、水利、治安、教化、卫生、妇联,都鸡扒是笑话,我是真后悔做这个鸟县令。”
厅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东方旭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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