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宝年纪小，却极有眼色。他知道沈沐需要安静，便从不多嘴打听，他知道沈沐病中难受，便变着法子哄他吃药吃饭，也知道沈沐怕什么。
虽然他不太清楚具体怕什么，但会将殿内收拾得温馨舒适，药味虽浓，却没有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沈沐浑浑噩噩了近两个月，才慢慢开始有些意识。
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暖。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爽，殿内的温度恰到好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尾，暖融融的。
第二个感觉，是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龙涎香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药香，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不知道什么花的清香。
“公子！您醒了！”
一张白净讨喜的脸凑到眼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公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了快两个月了，吓死顺宝了！您渴不渴？饿不饿？杜太医说您醒了要先喝点温水，慢慢来……”
小太监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倒了温水，扶着沈沐慢慢喝下。动作小心周到，生怕弄疼了他。
沈沐靠在他怀里，喝了半杯水，才缓过一口气来。
“你叫……顺宝？”
“对对对！奴才叫顺宝，是专门来伺候公子的！”小太监笑得眉眼弯弯，“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顺宝什么都给您办得妥妥的！”
沈沐看着他，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竟被这笑容照得暖了一瞬。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沐归来后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顺宝果然人如其名，又顺又宝。他说话好听，做事周到，每天都变着法子哄沈沐开心。
“公子，杜太医说您该吃药了。这药苦，但顺宝给您备了蜜饯，龟兹来的呢，可甜了！”
“公子，您今天气色好多了，要不要去窗边晒晒太阳？顺宝把软榻铺得厚厚的，可舒服了！”
“公子，您看这盆兰花，是顺宝从御花园挪来的，开得好不好看？”
连杜仲都想收他做徒弟，觉得这孩子机灵，学医是块好料。顺宝却摇头：“不行的杜太医，顺宝要伺候公子呢，等公子好了再说！”
近两个月的休养，沈沐身上终于有了些肉。虽然还是清瘦，但至少不再是一把骨头。气色也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死寂。
顺宝常陪他说话，讲些宫里的趣事，讲御花园的花开了，讲他小时候在宫外的生活。沈沐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会问一两句，嘴角甚至会浮起极淡的笑意。
那是萧执从未见过的、真正放松的模样。
可惜，这样的日子，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那日，沈沐正在窗边晒太阳，顺宝在旁边给他剥葡萄。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血液瞬间从脸上抽离的那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泛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顺宝吓了一跳：“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沈沐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执走了进来。
他比两个月前清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也没有休息好。但他的目光，在触及沈沐的瞬间，立刻变得灼热而复杂。
他挥了挥手，顺宝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沐撑着身子，从软榻上下来。他的腿还在发软，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萧执面前，然后——
直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属下知错。”
那一跪，跪碎了萧执所有克制了两个月的思念和担忧。
萧执的眼眶瞬间发热。他俯下身，一把将沈沐抱进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阿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阿沐，莫要怕朕。”
沈沐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僵硬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拥抱。
萧执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心中一阵刺痛。他将脸埋在沈沐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阿沐，我很害怕。”萧执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从未示人的脆弱，“我怕你真的离开我。那两个多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知道我自己快疯了。我不敢来看你，怕你看到我更难受，可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醒，想你有没有吃东西，想你……还恨不恨我。”
泪水一滴一滴，渗进沈沐的衣领，烫得惊人。
沈沐却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彻骨的冷。萧执的眼泪是热的，可他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有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个人在哭。一国之君，在他怀里哭。
可沈沐只想起那些被捆绑的夜晚，那些药物带来的昏沉，那些无法反抗的、被侵犯的时刻。还有断魂崖上，那个人目眦尽裂地看着自己坠落时的样子。
他怕。他好怕。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推了萧执一把。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萧执僵住。
萧执缓缓抬起头，看着沈沐。沈沐的脸色惨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惧——那种看到天敌时、发自本能的恐惧。
萧执的眼神变了。
那种脆弱、那种卑微、那种祈求，一点一点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的、令人胆寒的光。
他看着沈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沈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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