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风停了。
秦战趴在河岸边的土埂后,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泥土里有草根腐烂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盯着对岸那截城墙——白天看好的位置,靠近马面墙的根部,土色比别处深些,据韩朴说是去年补的,夯得不实。
三百敢死队已经下水半刻钟了。
阿水打头,柱子跟在第三个。下水时柱子真听了阿水的话——裤子现在还是湿的,贴着大腿,冰凉。但游起来后确实不冷了,河水推着人走,就是棉衣吸了水,沉得慌。
“还有多久?”蒙恬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秦战没答,伸手摸怀里的漏壶——自制的简易水漏,用竹筒做的。手指摸到刻度,冰凉的竹面上刻痕清晰。
“快了。”他说,声音干得发紧。
对岸城墙上,灯笼光昏黄昏黄的。几个韩兵在垛口处走动,影子拉得老长。有一个停下,解开裤腰带,对着城外撒尿。水声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
蒙恬啧了一声:“狗日的,挺自在。”
秦战没接话。他耳朵听着河面的动静——除了水声,还有极细微的划水声,像大鱼摆尾。那是阿水他们,三百人分了三队,从三个方向往对岸游。
怀里漏壶的水位又降了一格。
秦战深吸一口气,泥土味呛得他想咳嗽,硬憋住了。手心里全是汗,擦在裤腿上,布料糙得扎手。
突然——
对岸城墙根下,亮起一点火光。
绿豆那么大,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三下。
成了。
秦战猛地撑起身子,从土埂后探出头。蒙恬也跟着起来,两人死死盯着那点火光——那是狗子带的人,埋伏在城墙下的芦苇丛里,看见敢死队就位后发的信号。
“点火!”秦战低吼。
身后二十步,三个工兵同时擦着火镰。火绒燃起,凑到浸了油的麻绳引信上——
“嗤!”
引信着了,火星顺着绳子往前窜,在黑暗里划出三条细细的红线,直通河岸。绳子埋在半尺深的土沟里,火星在土里闷着跑,像地底下有东西在钻。
秦战盯着那三条红线,心里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红线消失了——钻进河岸下的坑道口了。
“捂耳朵!”他回头喊。
蒙恬已经把手指塞进耳朵,咧着嘴。秦战也塞上,可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似的。
时间突然变慢了。
对岸城墙上,那个撒完尿的韩兵系好裤带,打了个哈欠。灯笼光晃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嘴张得老大。
然后——
轰!
不是一声,是连着三声,闷得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颠,秦战差点没站稳。河滩上的石子哗啦啦跳起来,又落下。
对岸那段城墙,先是安静了一瞬。
接着,墙根处鼓起来一块——真的鼓起来了,像有人从里面用肩膀顶。砖石缝里喷出灰白色的烟,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退!退后!”城墙上有韩兵在喊,声音尖得变了调。
晚了。
鼓起的墙面裂开第一道缝,从下往上,歪歪扭扭,像闪电的形状。裂缝里透出红光——不是火,是土石摩擦出的火星子。
然后整段墙向内塌陷。
不是炸飞,是塌。像被抽了骨头的肉,软塌塌地陷进去。砖石落地的声音闷得让人心慌,哗啦啦——轰隆隆——混在一起,尘土冲天而起,把那段城墙全裹住了。
成了!
秦战拔出手指,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蝉在叫。但他听见自己喊出来了:“成了!缺口开了!”
蒙恬已经跳起来,一把抢过令旗:“击鼓!全军渡河!”
战鼓擂响。不是一面,是几十面,从河滩一直响到后营。鼓声混着刚才爆炸的回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河面上,早就准备好的筏子齐齐下水。不是三座,是十座——秦战多备了七座佯攻的,从上下游一起放。筏子上站满了兵,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浮岛。
对岸韩军终于反应过来。警锣敲得震天响,城墙上箭如雨下。但晚了——真正的缺口已经开了,就在马面墙旁边,宽五六丈,能看见里面的街巷。
阿水那队敢死队最先爬上岸。
柱子跟在阿水身后,手脚并用地爬过河滩的烂泥。泥巴吸脚,走一步陷一步,靴子里灌满了,咕叽咕叽响。阿水回头拉他:“快!趁他们还没堵上!”
缺口处尘土还没散尽,灰扑扑的,像起了大雾。柱子冲进去时,先踩到一块碎砖,硌得脚底板生疼。然后闻到味儿——不是尘土味,是石灰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呛鼻子。
“上墙!上墙!”阿水嘶吼。
敢死队掏出钩索,往缺口两侧还没塌的城墙上甩。铁钩子磕在砖上,铛啷啷响。柱子也甩出自己的——练了半个月,这次一甩就中,钩子咬住了垛口的石头。
他拽了拽,结实。
“上!”阿水已经爬了一半,腿蹬在墙面上,蹭下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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