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严写密信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不是野王城那种大雨,是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他坐在临时官署里——原是野王城一个文吏的房子,不大,但雅致,书案是黄花梨的,摸上去温润。
他研墨,研得很慢。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墨色渐渐浓了,像化不开的夜。
笔是狼毫的,笔尖聚着墨,饱满欲滴。
他写下第一个字:“臣赵严谨奏——”
字很工整,馆阁体,横平竖直。他在咸阳就是靠这笔字入的眼,被公子虔看中,安插到将作监,又塞进这次监军队伍。
笔尖继续走:“……野王一役,秦战以诡术破城。其法有三弊,臣不得不报。”
雨声里,他写得很稳。写天灯引发火灾,烧死平民数百;写火药爆破震塌民宅,百姓流离;写秦战耗费巨万,所造奇器华而不实,试飞即损工匠三人。
“凡此种种,”他笔锋一转,“非但不能扬大秦天威,反使韩地民怨沸腾。昔武王伐纣,犹知安抚百姓。今秦战所为,实乃以技虐民,恐失天下人心。”
写到这里,他停笔,吹了吹纸。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青黑的光。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赵严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是狗子。
少年提着盏灯笼,正蹲在工棚外的雨地里,盯着地面看。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伸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扒得很仔细。
赵严看了会儿,轻轻关窗。
回到书案前,他继续写:“……尤有可虑者,秦战于韩俘匠人韩朴,信之过甚,委以机要。韩朴家小皆在韩地,其心难测。臣观二人往来密切,恐有养虎之患。”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去工棚时,看见韩朴正在教狗子一种韩地的榫卯技法。两人头碰头,说得投入。
“此非通敌,胜似通敌。”他补上一句。
信写完了,三页纸。他仔细折好,装进铜管,用蜡封口。蜡是特制的,掺了朱砂,凝固后呈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做完这些,他推开后窗。窗外的巷子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推着车经过,车轱辘在湿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赵严吹了声口哨,短促,像鸟叫。
老汉停下来,抬头。两人对视一眼。赵严把铜管扔下去,老汉接住,塞进怀里,推车继续走,车轱辘声渐渐远了。
雨还在下。
狗子确实在查。
他蹲的地方,是工棚外墙根。白天赵严离开后,他在这儿发现了个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趾分明,沾着泥。泥已经干了,但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
“看啥呢?”陈四撑着伞过来,伞是破的,漏雨。
“脚印。”狗子说,“昨晚下雨,这人光脚站这儿,听棚里动静。”
陈四蹲下看:“脚不大,像个半大孩子。”
“或者是女人。”狗子站起来,“工棚里没有女人。但送饭的伙夫里,有两个半大孩子。”
“你想说……”
“图纸丢的那晚,送饭的是王癞子他侄儿,十三岁。”狗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找他去。”
“狗子!”陈四拉住他,“没凭没据的,你问啥?”
狗子甩开手:“就问饭咋样,咸不咸。”
他真去了。
伙房在城西,原是个酒肆,现在大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王癞子正在劈柴,他侄儿小栓坐在灶前烧火,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小栓,”狗子走过去,蹲下,“前天晚上送的饼,咸了。”
小栓抬头,眼神有点慌:“咸、咸了?我……我不知道,饼是我叔做的。”
“你送饭的时候,路过工棚外墙没?”
“路、路过啊,就那条路。”
“听见啥动静没?”
小栓手一抖,柴火掉出来一根:“没、没听见。我就送饭,送完就回了。”
狗子盯着他。少年眼神躲闪,手在膝盖上搓,搓得发红。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行了,”狗子站起来,“饼下次少放盐。”
他走出伙房。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栓还在灶前坐着,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不对劲。
同一时间,荆云在查将作监调来的那个匠人。
匠人姓刘,四十五六,瘦高个,脸上总带着笑,见谁都客气。他是咸阳将作监派来“协理技术”的,名义上是帮手,实际谁都明白,是眼睛。
荆云没直接找他。他找了跟刘匠同屋的另外两个匠人,分开问。
第一个是栎阳来的老匠,姓周,话少。荆云问他:“刘匠晚上睡觉踏实不?”
周匠想了想:“踏实。打呼,声儿不大,但匀。”
“起夜不?”
“不起。一觉到天亮。”
第二个是野王本地投靠的匠户,姓郑,三十出头。荆云问同样的问题。
郑匠挠头:“刘师傅?他……他晚上爱喝水,起夜。差不多子时一次,寅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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