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桅杆上,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晃动。秦凤瑶披着深色外袍站在主船高处,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岸边。她昨夜没睡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码头已安静下来,市集灯火大多熄了,只零星几处还亮着。她眯起眼,盯住一处屋脊——那位置偏僻,离街口远,也不靠商行货栈,可屋顶上的人影又出现了,和昨夜同一个地方,坐着不动,像块石头。
她没出声,只轻轻跃下高台,走到值守士兵身边,压低嗓音:“换两个人,往左斜三十步方向多盯一会儿。那边屋檐角,有人。”
士兵点头,悄悄调整站位。秦凤瑶转身进了舱门,脚步轻得几乎没声。议事舱里灯还亮着,沈知意正合上笔记,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岸上有动静,”秦凤瑶靠在门框边,“不是百姓。连着两夜,同一地方坐着,不生火不做饭,也不走动。”
沈知意指尖顿了顿,抬眼问:“看得清模样?”
“太远,光线不够。但身形不像本地人,肩背太直,坐姿像惯习军令的。”
沈知意没再问,起身从柜中取出新绘的安防图,在边缘空白处添了一笔标记,写了个“疑”字,又在下方注:“夜巡增哨,覆角楼左三区。”她吹了吹墨迹,把纸收进抽屉,锁好。“先不惊动殿下,船队刚落脚,不宜乱了节奏。”
秦凤瑶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明日交接班时,让补给船的人绕码头走一圈,看看岸边有没有脚印或遗留物。”
“你怀疑他们靠近过?”
“防着点总没错。”
天刚蒙亮,补给船的水手就在码头泥地里踩到了一只油布小包。他弯腰捡起时,发现一角已被踩进淤泥,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纸片,墨字残缺,能辨出“勿与使团通商”“阻其归路”几个字,落款处有个模糊印痕,只剩右下角一点红,像是官印压过的痕迹。水手不敢耽搁,立刻报给了船上管事,层层递到沈知意手里。
她坐在议事舱桌前,将纸片平铺在桌面,用镇纸压住边缘。通译凑过来辨认背面一行外文批注,指着其中一句说:“这句意思是‘北方来信允助’,‘北方’指的可能是北境某部族,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朝廷方向。”
沈知意没接话,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纸是竹料混麻制成,纹理细密,边角裁切整齐,这种纸京城内廷专用,民间禁用。她又翻看残页烧灼痕迹——火是从左上角开始烧的,说明拿在手里时先点着了那一头,不像仓促焚毁,倒像是故意留一半内容让人发现。
她合上纸片,放进一个铁盒,锁进箱底。随后唤来秦凤瑶和萧景渊。
萧景渊刚吃完早饭,嘴里还嚼着红薯干,一进门就笑:“今早厨房烤了蜜薯,香得我一路追到灶台。”他见两人脸色不对,嚼得慢了,“怎么,出事了?”
沈知意递过一杯茶,语气平静:“有人不希望我们顺利回国。”
“哦?”他接过茶,吹了吹,“谁啊?”
“不知道。”她说,“只捡到半张烧剩的文书,写着不让通商、拦我们归路的话。纸是宫里才有的,外头少见。”
萧景渊喝了口茶,点点头:“那就别走老路呗,绕个道,多带点土产回去,气死他们。”
秦凤瑶皱眉:“你还当笑话听?”
“不然呢?”他耸肩,“又没刀架脖子上,急什么。真有人动手,你俩还能让他们近船?”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有秦凤瑶守船,沈家的情报网未断,再加上船队本身武备齐全,明面上没人能轻易得手。可问题不在明面。
她起身走到柜前,抽出外交清单重新核对。原本列着要交换的药材、香料、布匹三项,她提笔将药材一项轻轻划去,换成“陶器样本”。写完后吹干墨迹,夹进册子,放回原处。
岸上某处院落里,几人围坐桌边。屋子低矮,墙皮剥落,地上铺着草席。一人手持信纸,低声念着外文,语速缓慢而清晰:“……按约定,待其深入内陆再动手。粮仓已备妥,药可混入饮水。”另一人点头,将一张小图摊开——是船队停泊的码头简图,标着几处水源位置。他用炭条在一处画了个圈,又抹掉,换到另一个。“换东侧井,守夜人已打点好。”
窗外无人,院门紧闭,屋内烛火微弱,映得人脸轮廓忽明忽暗。没人说话,只有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回到船上,萧景渊照旧上了甲板。太阳升得不高,风里带着湿热,他找了个阴凉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他望着岸边人流,看一个小贩支起锅灶,锅盖一掀,白气腾腾冒出来,香味飘得老远。
“你说他们这儿有没有烤蜜豆?”他扭头问路过的小太监。
“奴才打听过了,叫‘糖豆球’,加椰粉,甜得很。”
“改天买点尝尝。”他笑,“比桂花糕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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