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358团驻地后方一个废弃的砖窑里，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腐草和陈年煤渣的沉闷气味。几盏马灯挂在窑壁的钉子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窑洞里晃动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楚云飞站在窑洞中央，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粗糙的砖石碎屑。方立功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眉头微蹙，借着灯光反复核对着。孙铭则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警卫连士兵，散布在窑洞入口和几个关键位置，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只有偶尔扫视外界时，眼神才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窑洞里异常安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窑顶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水洼里的“嘀嗒”声。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不确定的情绪，像窑里的湿气一样，无声地弥漫着。
“来了。”守在窑洞口的孙铭忽然低声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片刻后，一阵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普通百姓棉袄、但行动间透着精干利落的汉子，押着三辆用破旧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骡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砖窑。为首一人，正是上次在白石镇被吓得够呛的盐商会钱会长。他此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完成了艰巨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楚……楚团长，”钱会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点颤抖，“东西……东西都带来了，按您给的清单，一点不少。”
楚云飞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投向那三辆骡车。
钱会长会意，连忙招呼手下掀开篷布。随着篷布滑落，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和麻袋。一股混合着木材、铁锈和某种特殊化学药剂的气味，顿时在窑洞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霉味。
“团座，请验看。”方立功上前一步，示意士兵打开箱子。
第一个木箱被撬开，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稻草，扒开稻草，露出一个个小巧的、印着外文的纸盒。方立功拿起一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在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
“磺胺粉，”方立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将纸盒递给楚云飞，“都是美国货，林氏公司的，品质上乘。”
楚云飞接过，入手感觉纸盒冰凉。他拧开一瓶的金属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品味。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这小小的粉末，就是无数伤兵赖以活命的“神药”，价比黄金。
“有多少？”楚云飞问，声音平静。
“按清单，磺胺粉一百瓶，还有奎宁片五十瓶，止血纱布二十卷，医用酒精十桶……”钱会长连忙报数，一边说一边擦汗，“为了弄到这些，可是搭上了老朽不少人情和……”
楚云飞抬手打断了他的表功，目光转向其他箱子。士兵们陆续打开，露出了里面黝黑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无缝钢管，几箱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零件，甚至还有两门看起来有些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民国二十年式82mm迫击炮！
看着这些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钢铁家伙，连一向沉稳的方立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孙铭按在刀柄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这些都是有钱也未必能轻易搞到的好东西！尤其是那两门迫击炮，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些东西，路上没遇到麻烦吧？”楚云飞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炮管，发出沉闷的声响。
“托……托楚团长的福，”钱会长咽了口唾沫，“一路上打着您358团的旗号，又……又走了些偏僻小路，还算顺利。就是……就是在过黑风岭那边，差点跟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碰上，幸好我们躲得快……”
楚云飞眼神微动，黑风岭？那里似乎不是常规的土匪活动区域。他没多问，只是淡淡地说：“辛苦了。”
他走到那堆药品前，沉默了片刻。窑洞里只剩下马灯燃烧的噼啪声。
“方参谋长。”
“卑职在。”
“把这些药品，分出三成，交给卫生队。告诉刘医官，严格管控，优先用于重伤员，谁敢滥用、私藏，军法从事！”楚云飞的命令清晰而冰冷。
“是！”方立功肃然应道。
楚云飞又看向那些军火：“钢管和机枪零件，单独存放，我另有用途。迫击炮和配套炮弹，划归炮营，交给王承柱。”
“明白！”
命令下达，士兵们立刻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搬运、清点物资。沉闷的箱体摩擦声、金属零件的碰撞声在窑洞里回响。
钱会长看着楚云飞如此干脆利落地分配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尤其是眼都不眨就分出去三成珍贵的药品，心中又是肉疼，又是暗自凛然。这位楚团长，手面大方，但规矩极严，绝非可以糊弄之人。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进砖窑，将一份电文递给方立功。方立功快速浏览后，脸色微微一变，走到楚云飞身边，低声道：“团座，前沿观察哨报告，发现小股日军骑兵，在我防区边缘游弋，似乎在侦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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