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又开始往前挤,骂声、喊声、哭声搅成一团。几个锦衣卫暗探混在中间,从头到尾默不作声。
等外头闹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刘东家才慢条斯理踱出来,朝人群压了压手。
他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像是刚死了后爹,早盼着那老东西蹬腿,真死了又要装出悲伤模样。
“诸位!诸位!大家的难处,小店知道。可小店的难处,大家也海涵一二。这样吧,粳米…就按…就按一斗八十五文。
这是割肉价,再低,小店就要关门大吉了。都是街坊邻居,大家体谅一下,体谅一下。”
人群又嗡嗡了好一阵子,有人愤愤不平地骂,有人无可奈何地叹气,最后渐渐平息了下来。
八十五文,还是比上月贵了十三文,但好歹比九十五文像话了些。
前头的人开始掏银子买米,后头的人也不再往前挤了。
刘东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穿过前堂,到了后仓,几个管事正围着账本核对数目。
“东家,一斗八十五文,这价…咱们也没少赚。”一个年轻管事低声说。
‘什么叫没少嫌?谁他娘的嫌赚得的?’刘东家没搭理他,撩袍上楼,推开临街的窗。
对面街角的米行也开了门,门口也一样排着长队。贺掌柜站在台阶上,正朝人群喊话。
刘东家把窗户关上,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昨夜聚丰楼里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他回来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想到天亮,终于想明白了。
何刚不抓人,不是吃上斋念上佛了,是实在没有过硬的把柄。
朝廷要稳粮价,但不能明着抢;粮商要保利润,但不能明着抗旨。
那就这么着各退一步。
米行正常开门营业,但不放量。卖粮分时段,价格随行就市,每天只卖定数,卖完就关门。想买?明天再来啊。
嘿嘿嘿,这就叫软刀子割肉…
朝廷问起来,就说存货有限,进货艰难。朝廷能说什么?总不能逼着商人做亏本的买卖吧?
同一日,应天府衙。
高守礼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各处巡检司送来的呈报。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卯时刚过,各城门登记的新到外省青壮已超过七百人;到了巳时,数目已破千;照这个势头,今日一整天下来,少说又是两千挂零。
这些人有的从江西来,有的从湖广来,有的从河南来,有的从山东来,有的甚至从云南、四川、陕西来。
他们怀里揣着通行证,脚上穿着走烂了的草鞋,进了城门就问,哪儿有工做,哪儿有粥喝。
高守礼把呈报往案角一搁,捂住脸叹息一声。
工部那边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上了工地。
运河七段、淮河六段、官道十二站,二十几万人铺出去了,可新来的还是源源不断。
玄武湖工地已经超了编,邹元瑞放出话来,再往我这儿塞人,工棚就要搭到湖里去了。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派不上工,就在城里各处游荡。
正阳门外、聚宝门外、夫子庙前、秦淮河边,哪儿都是三五成群的外省口音。
五城兵马司把巡逻加到了四班倒,徐增寿从讲武堂又调了六百名学生帮忙,可人手还是吃紧。
高守礼翻到最底下一份塘报,是五城兵马司转来的。
南城一处废弃军营里,挤了二千六百名无处安置的外省青壮。
没有床铺,没有炭火,连屋顶都是漏的,北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冻得一屋子人挤在一处取暖。
徐增寿报末尾附了一句,若再降一场大雪,冻死了人,算在应天府头上。
高守礼把呈报合上,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人家亲侄女是太子妃,他一个小小知府,算个什么东西?
左右无人时,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太子爷真是无事生非…废什么编户,把这些大爷全招到南京来。怎么收场?”
他说完又后悔了,两只眼珠朝门口张了张,确认没有旁人听见,才端起茶灌了一口。
今日无论如何,得请太子爷给个准话,新来的青壮往哪儿放?真冻死人了,乃至闹出哗变,究竟算谁的?应天府可不当替罪羊!
高守礼出了应天府衙,轿子也没坐,骑马直奔午门。
到了文华门外,递了牌子,门房进去通传,他站在廊下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其间,他看见傅友文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好看了些;
看见邹元瑞抱着一卷图纸进去,出来时图纸没了,袖子却湿了一片,像是泼了什么汤水;
又看见几个穿红袍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进进出出,脚步极快。
高守礼心里嘀咕:‘太子也够忙的,有没有功夫听我说话?待会儿怎么才能把锅甩出去?’
正想着,一个讲官出来传话:“高知府,殿下召见。”
高守礼整了整衣冠,趋步进殿。
朱允熥正埋首案牍之中,右手批着折子,左手按着一份舆图,案角摞着几叠文书,高得快要挡住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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