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五月十五,秦淮河畔,一轮明月当空而照。
醉仙楼,二楼雅座的窗子正对着河面,画舫往来,灯火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十几个江南豪商坐在席间,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跑堂的脚下生风,端着茶盘进进出出
坐在主陪位子上的,是苏州恒通钱庄周东家,五十出头,清瘦寡言。
他旁边是松江沈记绸庄的东家,太平仓那批宅子没抢到,懊恼了半个月。
再往下,杭州、嘉兴、湖州、宁波来的钱商、绸布商、茶商坐了一圈。
有几个是熟面孔,年初挤掉李景隆大门,有几个是生脸,互相递了名帖,寒暄了几句,便熟络起来。
李景隆坐在主位,旁边是常昇。
酒过三巡,一个宁波口音的海商站起来,举杯道:
“曹国公、开国公,今日能请到二位赏脸,实在是三生有幸。恕小人直言,眼前就有一桩好买卖。”
李景隆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那海商朝身后一招手,管事展开一卷地图,画的是南京城南一片园子。
海商指着地图道:“曹国公请看。这片园子离聚宝门四里地,靠近秦淮河,占地八百二十亩,种着好几万棵松木。我们几家合计了一下,想把它买下来。”
常昇伸着脖子看那张图,问道:“买园子做什么?”
沈记绸庄的东家接过话道:
“开国公,我们几家凑了一大笔款子。太平仓那样的宅子,盖多少都能卖出去。我们想把这片地也开发成宅院,比太平仓更大,更气派,专供江南富商置产。”
周东家一直静静地剥花生,此刻不紧不慢说道:
“树嘛,哪儿不能种,非得种在南京?朝廷需要松木,我们去别处种了运来。”
李景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带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各家各户给他送的东西,苏绣屏风,宜兴紫砂壶,龙井新茶,端砚徽墨,他没少收。
但酒喝到这会儿,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容我先跟户部、工部打听打听。
常昇夹起一筷子鲥鱼,端起酒杯闷了一口,也不吱声。
两天后,五月十七傍晚,李景隆在自家府上摆了一桌小菜,请的正是傅友文和邹元瑞。
宁波海商的话通过李景隆的嘴说出来,添了几分油,加了几滴醋,绘声绘色,钱串子叮当响。
‘八百二十亩地,那伙豪商出价三百六十万贯,树价另算,啧啧啧。‘傅友文心里算盘拨得噼里啪啦。
邹元瑞瞅了他一眼:“傅老财,南园的地,的确是户部的,树却是工部的,我的树就是不挪窝,你能拿我怎么样?”
傅友文没搭理他,转向李景隆:“这事太子怎么说?”
李景隆笑道:谁嫌钱多了咬手?只要二位部堂大人点了头,太子有什么好说的?
去年应天粮价涨上天,朝廷急得团团转,如今一块地皮,就能卖出这个价钱,也算时来运转。
傅友文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成,这事我跟太子说去。”
邹元瑞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也去。”
傅友文斜了他一眼:“关你甚事?户部大不了在别处给你划块地种树。”
邹元瑞道:“你想得可真美,别处种的树,焉能跟帝都的树相比?没有我点头,你砍我一棵树试试?”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李景隆饶有兴致,就跟在天桥上看杂耍似的。
第二天一早,两位尚书一起走进了文华殿。
傅友文把松园地图铺在太子案上,从宁波海商报价,讲到太平仓行情,条理清晰,数目字一个不差。
朱允熥只问了一句:“傅部堂,这片园子的松木,长了多少年?”
傅友文被问住了,树长一百年又能怎么样?还能让它长成精怪?
邹元瑞替他解围:“殿下,他们说了,朝廷需要松木,在别处种了运来。”
朱允熥笑了一下,松木砍了,十年二十年又长回来了。可南京的好地,卖一块少一块,还能再长出来吗?
眼瞅着一大笔钱要黄,傅友文哪能死心,往前坐了坐,讨好地笑道:
“殿下,太平仓三千套宅子,忙活几年,撑破天,也就落个四五百万贯。南园一倒手,就是三百六十万贯,这还没算契税。”
邹元瑞连忙接过话头:
“就是,就是。那伙土老财,懂什么盖宅子,少不得用工部的匠人和器械,工部也能赚一笔。两头都有进账,何乐而不为?
殿下若嫌卖断可惜,臣有个折中法子。朝廷把地租给他们,租期三十年,或者五十年。这样一来,地没少,银子也有了。”
二人轮换着苦口婆心地劝,朱允熥却只是摇头:
“南京城年年都在往外扩,再过十年,松园就不是城外了,真的只值这点价钱吗?咱们现在卖的,可是子孙的田,不可不慎啊。”
太子这话的确没错,傅友文眉头微微一动。
那伙商人,谁不是千年老狐狸?怎么可能上赶着做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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