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藏到了钟山背后,朱元璋慢悠悠醒了。
方才在梦里,他还听见王弼扯着嗓在喊,满上,快满上…
听见谢成哼着淮西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
听见郭英不紧不慢说,“臣等告退”。
他想答应一声,嘴巴却死活张不开,那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一片嗡响,像夏末的蝉鸣。
他睁开双眼,殿里空荡荡的,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扔满花生壳,空气里残留着熏肉的油香。
“老东西,走也不知道吱一声。”朱元璋嘟囔着,撑着拐杖想坐起来。
吴谨言听见响动,忙从外殿进来,把躺椅靠背往上调了调,又在他腰后塞了一只软枕。
“太上皇,几位侯爷申时末走的,您睡得太沉,他们不让叫。”
朱元璋低声笑起来,摇了摇头:
“几个老货,下回再登门,得让他们自己带酒,光带张嘴吃白食,门都没有。”
吴谨言笑着应了一声,麻利地收拾桌上的杯盘。
他正要把空酒坛子抱出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标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两份文书,在榻边坐下,说道:“父皇,哈密卫指挥使司呈报,帖木儿…死了。”
啊?”朱元璋一惊,酒醒了大半,“那老东西死了?怎么回事?”
朱标翻开第一份文书:“去岁腊月,帖木儿举兵东向,号称八十万众。走到讹答剌,忽然一命呜呼,那地方在哈密以西两千余里。
时在天授十年正月,哈密卫的探子从撒马尔罕商人处辗转得了确信,核实了数月,才敢发回密报。”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从吴谨言手里接过茶盏,握在掌心里暖着。
朱标翻开第二份文书:“朱楩也从岷州送了信来。消息渠道与哈密卫不同,结论却一般无二。
朱楩说,帖木儿临死前,指定幼孙兀鲁伯继位,可长孙哈里勒正随他东征,掉转马头,便回了撒马尔罕,自立为苏丹。兀鲁伯年幼,只领了河中一隅。
帖木儿长子早亡,次子战死,三子头颅受伤,疯癫多年。四子沙哈鲁坐镇赫拉特,拥兵自重,不买哈里勒的账,隔岸观火。
帖木儿一死,其国四分五裂,父子、叔侄、兄弟各拥部众,撒马尔罕与赫拉特之间,迟早必有一争。”
朱元璋嘿嘿笑了起来,重重一拍膝盖,“帖木儿,你个老瘸子!你也有今天!”
朱标静地坐着,等老爷子笑完。吴谨言往后退了两步,把空酒坛子轻轻搁在角落。
朱元璋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指着那两份文书,对朱标说道:
“你瞅瞅,你瞅瞅。临死前指定个娃娃继位,长孙掉转马头就截了胡。一辈子东征西讨,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儿子都生不出来!这是啥?这就是命!”
朱标见老爷子难得如此高兴,接口道:“父皇说的是,蛮夷之邦,懂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过是树倒猢狲散。”
朱元璋脸上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你瞧瞧咱们家,老四哥几个防着蒙古,老五哥几个坐镇中原,济熺在南洋守着,高煦在东洋开拓,高炽在南京出谋划策。咱用得着操心这个?”
吴谨言频频点头,太上皇这话并不是空话。
都是打江山的人,帖木儿死后子孙自相残杀,国家分崩离析,有什么意思?
太上皇嘴上从来不夸儿孙,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时强梁算不得什么,后继有人,江山永固,才算是真本事。
朱标把两份文书翻了翻,又补了一句:“父皇,还有一桩事,傅安还活着。”
傅安?朱元璋手中茶盏微微晃了一下。“那个洪武十九年,出使撒马尔罕的傅安?咱派去的那个兵科给事中?”
朱标把文书里夹着的一页纸展开,道:
“正是他。帖木儿当年扣了傅安,各种威逼利诱,让他承认蒙古人才是天下之主,傅安嗤之以鼻,骂之不绝。帖木儿将他囚于地牢之中,仅碗口粗的孔洞能通气。
傅安宁死不肯变节,帖木儿一死,哈里勒就把他放出来了,还当作座上宾,走哪都把他带着,不知意欲何为。”
朱元璋撑着拐杖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傅安这样响当当的汉子,必须接回来!
去信给那个哈里勒,还有给那个沙哈鲁。不管他们叔侄谁当家,先把傅安交出来。不然,踏平撒马尔罕!”
朱标点头:“儿臣已让朱椿拟了国书,派人去撒马尔罕迎傅安,要办得体面。”
朱元璋冷声道:
“为谁辛苦为谁忙!帖木儿那个老东西,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留下一个烂摊子。待到傅安回来,让他来庆寿宫坐坐。
咱想听他亲口说说撒马尔罕,想听他唠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去吧,西边有什么新动向,随时来说。”
朱标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朱元璋又叫住他:
“标儿,你告诉允熥,让他上心着。昔年汉唐在西域势力何其大,而我大明却止步于哈密卫,凭什么?”
朱标走出庆寿宫,天已经黑透了,灯笼摇摇晃晃。
帖木儿死了,这个消息在他听来,像是从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去年春夏之交,帖木儿东征的消息就递到了武英殿。
他当时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用朱笔在哈密卫画了一个圈。
假如帖木儿真打过来,哈密卫能不能守住?陕西的兵够不够?这些事在他心里转过无数遍。
如今帖木儿死了,他却没有兴致去想象撒马尔罕城墙的颜色。
父亲从濠州打到应天,从应天打到开封,从开封打到北平,从北平打到沙漠。
那一代人心里装着的,是陆地上的最大版图,是马蹄所能踏到的最远疆域。
帖木儿帝国横亘西域,是洪武朝唯一没能迈过去的坎。
如今这道坎自己塌了,父亲当然想去踩一脚,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大明旗帜,插在撒马尔罕城头。
可他不一样,洪武朝要立国,天授朝要养国。龙江关码头那两千艘南洋粮船,比撒马尔罕城墙更让他踏实。
踏平撒马尔罕的荣光确实诱人,可那毕竟是前朝故事。陆上的路走了几千年,已经走到头了。海上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这话,他不会跟父亲说。
今晚,他只陪着父亲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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