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王府膳厅摆上了早饭。
朱高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酱菜,一碗小米粥,手里翻着西安送来的驿报。
朱瞻基蹲在椅子上剥鸡蛋,两个小的在门口追来追去。
“文瑾那丫头呢?”徐妙云问。
张氏往东厢房方向努了努嘴:“叫了三遍了,不肯出来。”
徐令娴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里头没动静。
朱允熥夹了一筷子酱菜,对朱高炽道:“这酱菜腌得比御膳房还好,你日子过得可真讲究,难怪长了一身肉。”
朱高炽笑道:“是瞻基他娘的手艺。”
正说着,于谦到了。他没进院子,在门外站住了。
朱文堃隔着影壁喊他进来吃早饭,他摇了摇头,说吃过了。
朱瞻基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去拽他袖子。
于谦往后退了半步,脸微微红了,还是不肯进。
嘿嘿嘿…,朱瞻基跑回来,摊了摊手,对朱文堃道:“我叫了,人家死活不肯进来,都是你闹的。”
朱文堃嘴里塞着半块葱花饼:“算了算了,让他等着。”
说着,又夹了一块糕搁在碟子里,“瞻基,你把这个给他端过去。”
徐令娴看了朱允熥一眼。朱允熥低头喝粥,笑了一下。
太孙的学业丝毫耽误不得,陈?、王艮、韩克忠也跟着来到北平。
吃过早饭,朱文堃和朱瞻基去门口跟于谦碰头,三个少年往师傅那边去了。
朱允熥和朱高炽则一道去了旧元大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缓慢而焦灼。
每做完一件事,朱允熥都忍不住地往宫门方向望一眼。
李景隆和常昇早过了约定归期,却迟迟不见回来。
六月初一掌灯时分,宫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亲兵来报,曹国公和开国公进了南门。
朱允熥大喜过望,吩咐备酒菜。
李景隆风尘仆仆走进殿中,明显黑了瘦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碗酒,把一卷文书推了过来。
“太子,先说个好消息,阿鲁台说通了。
他原话是,‘蒙古人打不过汉人,我认命了。既然太子开了金口,我愿意跟汉人合作,两边各放一马。’
朱允熥展开文书看了一遍,脸上浮起这几个月来第一个惬意的笑。
李景隆却放下筷子,冷声道:
“太子,另一个消息就不大好了。阿鲁台说,脱欢很可能已经跟沙哈鲁搞上了。臣一开始也不信,但他拿出了真东西。
朱允熥一惊:“什么东西?”
李景隆闷哼了一声,
上好的茶砖,整箱整箱的,封条还在。上好的铁锅,做工不是中原手艺。还有波斯织金毯子,镶银的匕首。
阿鲁台说,从去年秋天起,撒马尔罕商队跑了四五趟鞑靼营地。
沙哈鲁拉鞑靼人入伙,就一个条件,不许大明的兵从草原上过。
朱允熥急忙问道:″会不会是借刀计?阿鲁台那老狐狸,巴不得咱们跟脱欢打得你死我活,他好从中渔利。蒙古人向帖木儿人买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常昇苦笑道:“我觉得不像。脱欢横得不行,说‘茶叶我有,铁锅我有’,他底气从哪来的?若是沙哈鲁真给他这些东西,就不是装出来的。
脱欢和朝廷有血仇,和阿鲁台也不对付,倒向沙哈鲁有什么稀奇的?他总得抱一条大腿。
朱允熥想想也是这个理,帖木儿生前就在勾搭蒙古人,妄图占据黄河以北。
帖木儿国疆域辽阔,沙哈鲁财大气粗,收买脱欢那种穷鬼,还不是手到擒来?
况且,瓦剌根基在漠西,离帖木儿国本就不远,脱欢跟沙哈鲁搞到一块,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眼看棋局越来越乱,朱允熥一时之间难以作出决断。好在三天后,朱棣密信到了。
信中写得明白,瓦剌骑兵越过阿尔泰山,约莫两三千人。人数虽不多,路线却极刁钻。
那伙人没有正面南下,而是贴着阿尔泰山南麓往西摸,目标或许就是别失八里。
朝廷大军摆在察合台西部,黑的儿火者手下不堪一击。瓦剌人如入无人之境,又是杀,又是抢,等曹震带兵赶到,早逃之夭夭了。
信读到这里,朱允熥只觉遍体生寒。四叔仍是那副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有我顶着的气派。
但他从字里行间分明读出,‘四叔在西域处境艰难,速派援军!速派援军!’
替沙哈鲁想,他养着脱欢,未必是要瓦剌出兵,只要脱欢能把草原通道堵上,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瓦剌人出现在阿尔泰山南侧,虽然只是小股试探,也说明阿鲁台并没有扯谎。
东边和西边的情报,两厢印证,沙哈鲁与脱欢确已联手。
四角格局前所未有的清晰,大明 + 鞑靼 vs 帖木儿汗国 + 瓦剌。
四叔在西域腹背受敌,援军想绕过瓦剌,就得走河西走廊,就会多出两个月。
天授十二年六月初九,酉时正,北平旧元大内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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