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哪里,哪里的神经末梢就被尸念占据。
占据之后,那个人的身体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尸念的。
尸念控制着那个人的眼球转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嘴唇翕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声带振动。
但它不控制那个人说话。它让那个人替它说话。
每一块方田里种着的活人,嘴里都在不停地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用嘴念,是用喉咙。
他们的嘴唇被魔线缝在一起,上下唇被极细极密的魔线一针一针地缝合,缝得极紧极密。
紧到嘴唇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密到魔线嵌进唇肉里,唇肉长好了把魔线裹在肉里。
嘴唇缝死了,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往上涌。
涌到口腔里出不去,就在口腔里来回震荡。
震荡时,口腔内壁的黏膜把声音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从鼻孔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被鼻腔挤压成极细极窄的一线,从鼻孔里飘出来时已经变了形。
无数个被埋在土里的人,无数个被缝死的嘴,无数个从鼻孔里涌出来的声音。
声音极轻极细极窄,无数道声音在方田上空交织,织成一片极薄极密极绵的声网。
声网悬浮在尸田上方,被胃黏膜灯罩透出的幽绿色光照着。
光照在声网上,声网就把光兜住。
兜住之后,光在声网的经纬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光被声网里裹着的无数句尸念切成无数片极小的光斑。
光斑落在方田之间的田埂上。田埂上走着一个人。
极矮极瘦,瘦到不是皮包骨,是皮直接贴在骨头上,中间连筋膜都没有了。
他的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发亮。
眼眶深陷,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
他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灰白色袍子,袍料是尸田里长出来的尸棉织成的。
尸棉不是棉花,是腐烂土里长出来的一种极细极白的菌丝。
菌丝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一起,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棉絮。
他把棉絮收集起来纺成线织成布缝成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菌丝还活着。
活着就会长,菌丝从他袍子上往他皮肤里钻,钻进去之后在他皮下蔓延,把他全身的皮肤都替换成了菌丝织的膜。
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他全身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他叫种尸翁。
尸田的主人。
他走过田埂时,脚底板踩在菌丝织成的田埂上。
田埂是软的,软到他的脚印陷下去就弹不起来。
他走过去之后,田埂上留下一串极浅极小的脚印。
脚印里,菌丝被踩断了,断口处渗出极细极密的乳白色汁液。
汁液渗进脚印底部的腐烂土里,土里有什么东西被汁液激活了。
种尸翁走到一块方田边停下来。
方田里种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修士,筑基期,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道袍被尸水泡了太久,洗得发白的布料重新染上了尸水的淡红色。
他被埋在土里,腰部以下已经和腐烂土长在了一起。
土里的尸水从他毛孔渗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大脑时,尸水里裹着的死人念头碎片在大脑皮层上堆积成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膜。
膜覆盖在大脑皮层表面,把大脑自己的念头压在底下。
自己的念头在底下挣扎,把灰白色膜顶出一个一个极小的凸起。
凸起从膜表面鼓起来,鼓到极限时破开。
破开之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念头,是尸念。
尸念从破口涌出来,沿着神经网络往下走。
走到喉咙时,声带被尸念占据。
声带开始振动,振出来的声音被缝死的嘴唇堵回去,在口腔里来回震荡之后从鼻孔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细极窄,但能听清是一个字——“悔。”
他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字。悔。悔。悔。念了无数遍。
种尸翁蹲下来,蹲在方田边缘。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指上指甲早就掉光了,指尖的皮肉被菌丝替换成了极薄极透的膜。
膜底下,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年轻修士的头顶。
头顶的头发被尸水泡掉了,头皮光秃秃的。
他指尖按在头皮上,头皮底下是颅骨,颅骨底下是大脑皮层上那层灰白色膜。
他按下去,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头皮下的菌丝膜碰在一起。
两片膜碰在一起时,膜里的菌丝同时往对方膜里钻。
钻进去之后,两片膜长在了一起。
种尸翁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大脑皮层上的灰白色膜,通过菌丝连成了一体。
连成一体之后,种尸翁从年轻修士大脑里直接读取那个尸念。
他闭上眼睛,读。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这个悔太薄了。还要再养三年。”
他自言自语。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的嘴唇没有被缝住。
但嘴唇周围长满了一圈菌丝,菌丝从嘴唇边缘往口腔里长,长满了上下牙龈,把牙齿全部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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