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过后,叶背的绒毛尖上那一点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魂白色。
魂白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魂白色碰了一下,碰过之后味道里裹着的那粒盐粒表面凝出一层极细极微的魂霜。
魂霜极薄极轻,轻到盐粒在空腔里旋转时霜没有被甩下来。
魂渊上空的城叫魂都。
魂都的主人叫魂主。
魂主不是人,是无数年前魂渊第一次喷涌时从魂浆最深处诞生的第一缕完整意识。
他没有肉身,他的身体就是整座魂都——魂晶是他的骨骼,魂链是他的血管,魂棺里那些活葬的肉身是他的脏器,魂棺内壁魂纹里封着的魂魄是他的血液。
他在魂都正中心那座最高魂殿的殿顶盘膝坐着,坐了很多年。
坐的位置,魂晶从这里往下凹陷出一个极深极窄的井,井直通魂都底部,通进魂渊深处。
井口悬着一把魂椅,魂椅是用魂铁锻成的,椅背极高极窄,窄到像一把竖起来的剑。
魂主坐在魂椅上,他的形象不是固定的。
他是魂都所有魂魄的集合,魂都里每一个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都在他体内活着。
无数个魂魄在他体内同时醒着,每一个魂魄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念头。
这些脸在他体表不断浮现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
涟漪和涟漪碰撞时,两张脸会同时浮上来,对视一瞬,然后各自沉下去。
他体内的魂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的意识被无数魂魄的念头日夜冲刷,冲刷了无数年。
冲刷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哪个念头是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了。
他只是坐在魂椅上,感受着无数个别人在自己体内活着。
魂殿里站着一个人,是魂都的大司魂。
大司魂不是魂魄,是活人。
他是魂主从无数活葬者中挑选出来的唯一一个保留了完整魂魄的人。
他没有被封进魂棺,他的魂魄还在自己肉身里。
但他的心脏被魂主用一根魂链拴住了,魂链另一头握在魂主手里。
魂主每隔一段时间就扯一下魂链,扯的时候大司魂的心脏被魂链从内部勒紧,紧到心脏几乎停跳。
停跳的那一瞬,他全身的血会同时停止流动,他会在那一瞬尝到死亡的味道。
然后魂链松开,心脏重新跳动,血重新流动,他从死亡里回来。
反复无数次之后,他再也不怕死了。
不是不怕,是死过太多次了,死成了习惯。
习惯之后,他反而离不开那种定期被勒紧的感觉了。
如果魂主太久不扯魂链,他会自己走到魂殿里站着,等。
等到魂主想起来,扯一下。
扯的那一下,他心脏被勒紧的瞬间,他全身的血停止流动,大脑缺氧,意识模糊。
在那一瞬间的模糊里,他会看见一些东西——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的记忆碎片。
碎片极碎极小,有的是很久以前一个清晨推开窗看见的雪,有的是某个人叫他的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有的是他从凡间被带进魂都那天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家门的画面。
每一次被勒紧,他就看见一小片。
靠着这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他撑了很多年。
大司魂面前跪着一排人,是魂都新抓来的活葬材料。
他们的肉身被魂链捆着,跪在魂殿冰冷的魂晶地面上。
魂晶地面的温度极低,低到膝盖贴上去时皮肤立刻被冻在魂晶上。
他们不敢动,因为一动膝盖上的皮肤就会被撕下来。
大司魂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挑选。
他挑人不是看根骨不是看修为,是看眼睛。
他蹲下来和每一个人平视,看他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
有的人眼睛里是恐惧,恐惧深处压着求生的欲望。
这种人他不要,因为求生的欲望太强,封进魂纹里之后魂魄会不断挣扎,挣扎时魂纹会磨损,磨损到魂纹破裂,魂魄从裂缝里漏出来,漏进魂浆里化成新的魂魄碎片。
有的人眼睛里是绝望,绝望深处什么都没有。
这种人他也不要,因为什么都没有的魂魄封进魂纹里之后不会挣扎,不挣扎就不会产生魂力。
魂力是魂都运转的能量,魂力越强,魂都升得越高。
他选的是眼睛里恐惧和绝望各占一半,恐惧和绝望在瞳孔深处互相撕咬,撕咬时产生的痛苦极浓极稠。
这种痛苦被封进魂纹里之后会日夜发酵,发酵出来的魂力极纯极烈。
他走到最后一个跪着的人面前,蹲下来。
那个人极年轻极年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柄极小的剑。
是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剑袍。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原本有的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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