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语气庄严而悲悯。
“不言的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今日之景,定会含笑九泉。
她一生所求,不过是世人能记住她的痴心。
今日——你们替她做到了。”
台下数千女修齐齐落泪,一个少女跪在最前排,听完这句话后双手合十,仰望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泪光。
她站起来,用尽全力大喊——“寒霜剑仙万岁!不言师祖万岁!”
数千人跟着喊。
万岁声震天动地,惊飞了后山禁地白头翁花丛中栖息的鸟群。
慕清寒微微点头,向众人挥手。
他左手的衣袖在挥动时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那枚青铜色的母铃。
阳光下,母铃反射出一丝幽绿色的冷光。
台下数千人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冷光。
她们只看到了他眼角微微泛红的泪痕。
只有一个人没有喊。
阿苓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素白衣裳,发间别着一朵从沈不言坟前采来的白头翁。
她没有举手,没有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被万人膜拜的身影,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用麻绳缠紧的断剑——剑身断成两截,刃口上全是豁口,麻绳编得歪歪扭扭。
她将断剑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麻绳的粗纤维嵌进了她掌心的皮肉。
她没有哭。
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哭。
沈不言死后第九年,发生了一件慕清寒没有预料到的事。
其中一具尸傀——就是被灌入了沈不言给阿苓摸头记忆的那具——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密室中只有四壁暗绿色灵灯发出的幽光,七具尸傀按炼制时间顺序跪成一排,像七尊姿势统一的雕像。
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任何活人需要的东西。
它们只需要在母铃摇响时按照指令行动,其余时间就跪在这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瞳孔中各自闪烁着属于沈不言的不同柔和光芒。
第六具尸傀的瞳孔中正在反复循环那段记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跪在一堆炼废的丹药前,膝盖上放着被烫伤的手背。
然后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吹了吹手背上的红肿,说“不疼不疼,师父帮你吹”。
那女人就是沈不言。
记忆里的沈不言先用左手搓热了自己的掌心,冬天搓三下,夏天搓一下,然后才把手放在少女的头顶上——那是阿苓筑基失败那年的事,沈不言守了她三天三夜,等她烧退了才肯去休息。
尸傀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被尸傀钉锁死了九年的声音——
“阿……苓……”
那是沈不言生前说的最多的两个字。
叫徒弟吃饭时是“阿苓”,教徒弟练剑时是“阿苓”,徒弟走火入魔时抱着她跑向医修殿时也是“阿苓”——撕心裂肺地喊,喊了一路,嗓子都喊哑了。
这是她被炼成尸傀以来第一次自主驱动了尸傀钉之外的面部肌肉,第一次发出了不属于“默奴拜见主人”这六个字的声音。
只是头发丝般细微的松动,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
这意味着锁魂铃出现了裂纹。
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但在魔器灵性层面却是极其巨大的裂纹。
在它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时刻,在被灌入的沈不言残存记忆碎片与它自身尚未完全消散的残魂之间,某种超越了魔器禁制本能的情感,正在缓慢地生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锁魂铃识别并压制的负面情绪。
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坚韧、更难被魔纹吞噬的东西——“放心不下”。
那是在九幽魔域第三代魔主设计锁魂铃之初就存在的唯一漏洞:锁魂铃能锁住爱、锁住恨、锁住愤怒与恐惧,但锁不住一个母亲对孩子、一个师父对徒弟、一个凡人对自己在意之人的“放心不下”。
因为“放心不下”不是情绪,是本能,是根植在魂魄最深处的那一丝无法被任何魔器拔除的牵挂。
沈不言牵挂了一辈子别人。
临死时她不牵挂自己,她牵挂阿苓以后谁来教她剑法。
牵挂秋池以后谁替她换药。
牵挂那个外门弟子凑齐了药引没有。
牵挂那个散修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牵挂那个交不起丹药配额的师妹下个月的灵石从哪里来。
这么多牵挂汇聚在一起,在锁魂铃的魔纹中撕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同一时刻,后山禁地的白头翁花海中,所有的花同时摇摆了一下。
没有风。
花瓣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线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朱砂笔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所有的花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青岚宗主峰顶上那座三丈三高的金身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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