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可后台更衣箱旁,十二岁的赵世梦却满手心都是汗。
他今天要跑龙套。
不是什么大活儿,只是《长坂坡》里一个跟旗的兵丁,连句词都没有,跟着走两圈,站定,再下去。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连蚂蚁都踩不死的角色,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睡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上台,紧张,激动。
“别怕,你练了三个月了,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听着老班主的安慰,世梦点点头,他确实练得很熟。
然而第二天,锣鼓一响,他迈出台帘的那一刻——
世界变了。
台上灯火通明,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无数双眼睛像暗夜里的磷火,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哪里?
一瞬间,世梦的腿像灌了铅,木在那里,脑子里本该滚瓜烂熟的走位、抬手的动作,一瞬间全部蒸发了。
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锣鼓还在催,他不动。
他看见台上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糟糕”的表情。
先生经验老到,借着翻身的功夫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用髯口一挡,低喝一声:“下去!”
对。
仿佛一无所知,世梦像被解了穴,踉踉跄跄退回侧幕。
台上的戏继续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什么都发生了。
当天晚上,老班主把他叫到屋里。
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班主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烟杆,没点。
他看着世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世梦啊,今儿个是怎么了?”
他又是谁?!!!
不知所措的世梦低着头,嘴张了又张。
世梦,是我的名字吗?
仔细思考着,今天是他第一天睡醒,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穿着戏服站在台上。
锣鼓在响,一群人在看他,什么都不会,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如果…“世梦”被当成疯子的话怎么办?
所以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老班主见他沉默,叹了口气:“累了就早点歇着,明儿再说。”
这话本是宽慰。
可世梦听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不叫赵世梦,赵世梦是今天本来应该在台上唱戏的人。
可他叫什么?
他的家在哪?
他的爹娘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世梦脑海里只有台上那些眼睛,像烧红的烙铁。
“不用你管!!!”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就跑。
夜风灌进领口,他跑过堆着道具箱的走廊,跑过挂着戏服的架子,一直跑到后院堆放杂物的偏房。
天哪,怎么出去?!!!
他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件衣服塞进布包袱里,又摸到一块干粮。
他要走,他得离开这儿。
他又不是赵世梦,凭什么留在这儿?
包袱刚打好,门口就站了两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站在风里都有些晃。
另一个虎头虎脑,圆脸膛,不化妆就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堵在门框里,叉着腰。
“赵世梦,大晚上的,你干啥呢?”
虎头虎脑的先开了口。
世梦不说话,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瘦的那个眼尖,探头一看就明白了:
“你要跑?”
“我又不是赵世梦,我也不要唱戏。。”
世梦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像蚊子。
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听懂。
不过很显然,虎头虎脑的孩子,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
“不就是今儿台上没演好吗?跑什么跑?
谁还没演砸过啊?
我上回把髯口甩台下去了,被班主罚扫了七天院子,都没跑。”
瘦的也跟着点头,开始安慰世梦。
“就是。你都能上台跑龙套了,比我们俩强多了。我俩连妆都还没上过呢,天天搬箱子、扫台、给先生端茶倒水。你倒好,跑龙套了还想跑?”
世梦张了张嘴,想说“我连戏都不会唱”。
可看着两个人脸上那股真诚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包袱慢慢松了手。
瘦的见他不跑了,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你呀,别犯傻了。
班主是真把你当亲儿子养。
你跑了,他上哪找你去?”
这话像一根针,又像一团火。
世梦抬起头,眼圈忽然红了,声音不知怎的就冲了出来:
“谁是他儿子?我才不是男孩呢!”
空气凝了一瞬。
哈哈,这是把平时撒不起来的脾气都逮着今天使呢。
虎头虎脑的那个先反应过来,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笑,瘦的也跟着笑,两人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啥?不能因为长得细嫩就说自己不是男孩?”
虎头虎脑的指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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