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彦王厉声断喝，脸色涨红。
“帝国陆军不需要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将领！柳川君，你若是觉得第十军的担子太重，我可以立即向东京大本营请求，解除你的指挥权，把你调回参谋本部，去整理档案也好，去训练新兵也好，随你的便。你要是再为失败辩解一个字，我甚至可以考虑送你上军事法庭！”
柳川平助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鸠彦王说得出做得到。朝香宫鸠彦王是天皇陛下的叔叔，皇室的嫡系，在军部拥有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区区一个陆军中将，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柳川平助自己就是参谋本部出身，他比谁都清楚东京的权力游戏是怎么玩的——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如果传到参谋本部次长多田骏的耳朵里，明天就能变成一份将他调离前线的人事命令。
“殿下息怒。”
冈村宁次站起身来，双手平放在桌上，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像一盆温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带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柳川君的话虽然直白，但也不无道理。敌军的战斗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这一点，从各部队的伤亡数字上可以看得很清楚。第十军在松江城下苦战四昼夜，部队的伤亡是真的，官兵的疲惫也是真的。现在追究责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下一步怎么做。中国军队正在撤退，时间不等人。”
松井命也附和道：
“殿下，冈村君说得对。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如何尽可能地消灭正在逃跑的中国军队。我们在上海打了将近三个月，死伤了数万人，如果让那五十万人完整地撤走，国际舆论也会认为帝国陆军在淞沪会战中徒劳无功。”
其他将领也纷纷点头，小声附和。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吉住良辅和山室宗武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松了口气。
坐在角落里的下野一霍终于敢抬起头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鸠彦王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战报又看了一眼。
战报上那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扎眼——阵亡一万三千余人，受伤两万五千余人，第十军伤亡近四万。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中国军队还在撤退，每一分钟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沿着沪杭公路往南跑。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就暂且搁置松江的责任问题。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会向大本营呈交详细的调查报告。现在——柳川君，我要你明确告诉我：第十军多久才能突破松江防线，切断中国军队的退路？”
柳川平助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会决定第十军的命运——说假话，等第十军再次进攻失败的时候，等待他的就不是撤职那么简单了；说真话，至少现在还能保住部队。
“殿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军人不该有的疲惫和无奈。
“请恕卑职直言。第十军目前伤亡近半，各部弹药消耗殆尽，官兵身心俱疲，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即使立即从日本本土征调补充兵员和弹药，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进攻能力。”
鸠彦王的脸色沉了下去，正要发作，冈村宁次及时开口了。
“殿下，柳川君的评估是务实的。第十军的伤亡数字我们都听到了，将近四万人的损失确实已经超出了该军能承受的极限。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依卑职之见，与其逼迫第十军做无谓的牺牲，不如立即改变作战计划——由上海派遣军各师团从北面加强攻势，趁着中国军队军心动摇、指挥混乱之际，发动最后一击，最大限度地消灭正在溃退的中国军队。能消灭多少算多少，绝对不能让五十万人完整地撤到后方重组。”
“冈村君说得对。”
松井命连忙接话。
“从苏州河南岸到松江之间，还有数十万中国军队正在撤退的路上，他们的秩序已经开始混乱了。”
“第三战区的指挥通讯几乎瘫痪，各部队之间缺乏协调，有的部队甚至不知道撤退路线。这正是追击的最佳时机，哪怕拦截不住全部，光是沿途截击和轰炸，就能给他们造成巨大的损失。我们不应该因为松江一根骨头卡住了喉咙，就放弃面前的一整块肥肉。”
鸠彦王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墙上的态势图上逡巡。
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松江那颗蓝色图钉依然顽固地钉在图上，可他不得不承认——以目前的状况，短时间内拔不掉这颗钉子。
“既然如此。”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第十军暂时转入休整，固守现有阵地。上海派遣军各师团全力追击撤退中的中国军队，务必利用航空兵优势进行不间断轰炸，最大限度地杀伤其有生力量。第2师团和第3师团沿沪宁铁路追击，第4师团、第9师团和第11师团沿太仓方向包抄，第13师团和第16师团直扑昆山——目标，截断中国军队的退路，把他们赶进太湖。能不能做到？”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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