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近之放下手中的统计表，斟酌着词句开口：
总裁，23军在松江打得确实相当顽强。张总司令说23军的装备火力比中央军德械师不差，战术水准也很高。而且松江的地形——
正是因为张发奎帮他说话，我才觉得这里有文章。
江石打断了何近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向华这个人我是晓得的，他打仗还是不错的，但我晓得，他顶喜欢在电报里替部下请功。我不是说23军没出力，我是说，这个数字，枪林弹雨里头谁能算得那么清楚？各部队都在报战功，你报三万，他报四万，日本人统共才死了多少人？总不能全死在松江了吧。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近之身上。
淞沪打了九十多天，七十万大军浴血奋战，功劳是大家的。中央军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七十四军在罗店、闸北、江湾、苏州河打了最苦的仗，教导总队在苏州河边填了好几千条命，桂系的第七军、四十八军刚刚开到前线就在吴兴和日军碰上了——哪个不是尸山血海？第67军全军覆没，军长都殉国了。这份沉痛，23军比得了吗？
何近之微微欠身：
“总裁，据张总司令送来的第十军俘虏口供和缴获文件显示，伤亡数字确实很大。空军方面也有情报过来，说第十军的医院船往返频繁，一次就拉了数千伤员回长崎。另外我们的情报人员从日军战地记者的报道中也找到了一些佐证——日本《朝日新闻》有一则战报提到第六师团在松江遭遇‘苦战’，虽然措辞极其克制，但承认了‘损失惨重’。”
“那也不能说全都是23军打的。”
蒋介石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要搞得风风雨雨，让别人以为我们自己打了败仗，反倒要靠一个地方军来撑场面。”
再说了，23军才守了几天？八天。中央军守了多久？三个多月。松江那边地形利于防御，加上张发奎亲自指导，打了点小胜仗而已嘛，比起十八军打的宝山大捷还是差得远得嘛。
当然嘛，他们功劳应该是还是有一点的，但不能夸大嘛。
我听说已经有报纸在吹23军了，什么川军铁壁松江之盾。这种夸大宣传，对前线正在浴血奋战的其他部队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嘛。风气一旦带坏了，以后各部队都抢着浮报战功，还怎么打仗？嗯？
何近之听出了江石的意思，合上手中的统计表，顺着话头往下说：
总裁说得极是。淞沪会战整体上还是依靠中央军各师在正面战场上的艰苦支撑。地方部队虽然各有表现，但总体上确实不宜过分突出某一支部队，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舆论误导。我回头就让军政部的人把战报重新核一遍，口径上严格按照总裁的指示办。
核实？我看用不着核实，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嘛。
江石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想喝，又突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这个二十三军，到上海才几天光景？我们中央军从八月打到十一月，打了三个多月，死伤三十几万人。人家一个杂牌军，守了几天松江，就吹出四万战绩来。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地方部队虽然有功劳，但是不能夸大宣传。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我偏爱地方军，就格外照顾。中央军和地方军，要一碗水端平。
刘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是二十三集团军司令，虽然二十三军不归他管，但二十三军毕竟是川军，以前在四川内部打成一锅粥，可出了川，突然觉得大家都是自己人。
蒋总裁嘴里说一碗水端平，可这碗水什么时候端平过？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但被江石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来，又咽了回去。
白崇禧坐在刘湘对面，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卷，一直沉默不语。
他是桂系的首脑之一，中央和地方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不动声色地和坐在旁边的李宗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李宗仁轻轻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一根根黝黑的枝条在寒风里摆荡。
何近之会意，立即转移话题，翻开报告的下一页。
目前各部队正依托吴福线、锡澄线、乍平嘉线节节阻击。沿沪宁铁路方向，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七十四军、六十六军、八十三军、第一军等部正沿苏州、无锡、常州、镇江一线逐次撤回南京。
桂系第七军、四十八军已奉命布防于吴兴、长兴，准备阻击日军第十军西进。南路第八集团军、第十集团军和第六十七军沿沪杭铁路撤往嘉兴、杭州方向。松江方向之二十三军、四十三军，正撤往宜兴休整。
他走到地图前，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地图上的空白区域，继续说道：
但目前有一个严重问题——南京西南苏浙皖边区，也就是太湖西岸至皖南广德这一线，并无成建制之部队防御。如果日军由太湖南岸迂回，从广德、宣城方向包抄南京后路，则首都西南侧翼将完全暴露。这块空白必须尽快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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