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娘看到张阳骑马经过，从锅里舀了一碗姜汤端出来，踮着脚喊道：
“张军长！喝碗姜汤再走！不收钱！不收你的钱！”
张阳在马上朝她拱了拱手，没有停。
马队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拱形的门洞里回荡着，出了城就溶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城外的官道上，二十三军的队伍正在雨中前进，士兵们扛着步枪，背着行囊，在雨中走得沉默而有序。
雨水顺着他们的M35钢盔往下淌，打湿了肩章上的番号，但每个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十一月三十日，二十三军抵达广德。
广德是苏浙皖三省交界的一座小县城，县城不大，城墙是明代修的，用的是本地的青石，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城外的地势西高东低，往东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往西是逐渐升高的山地，通往泗安方向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官道两旁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毛竹林。竹林在冬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交头接耳。
张阳在广德城外的丘陵上骑马兜了一圈，从东到西把整片预设阵地跑了个遍，回来时马靴上糊满了黄泥。他把贺福田和李栓柱叫到指挥部——那是城外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大院，堂屋里挂着一张从县政府借来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周边的地形。
“栓柱，你的161师守广德。广德城是这条防线的支撑点，不能丢。城墙虽然是明代的，但基础还在，你用松江的法子，在城墙外头挖两道环形战壕，每隔两百米设一个机枪侧射掩体，壕沟之间用交通壕连接，防炮洞要照着松江的标准打——三层圆木加一米五的覆土，重型航弹扛不住，但掷弹筒和山炮扛得住。福田，你的163师守泗安。”
贺福田正蹲在地上拿刺刀刻着地面的泥土，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泗安？军座，泗安可是广德的东大门。鬼子要是从吴兴那边打过来，泗安是头一个撞上的。你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我——军座你这是偏心。”
“废话，全军就数你最能打硬仗。”
张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指在地图上泗安的位置用力一敲。
“泗安是广德的门户，门户不牢，广德再结实也没用。你在泗安挖工事——不光是泗安镇里头要挖，镇外的所有制高点都要挖。那座黄土岭，高程160米，是整个泗安地区的制高点，往下能俯瞰整片河谷。”
“你在岭上摆一个营，两侧的山丘各摆一个连，岭下埋地雷，岭上修环形工事，能多结实就多结实。松江那一仗咱们能扛下来，一多半都要感谢那些坚固的战壕，挖战壕是我们23军的拿手好戏，这个长处咱们不但不能丢，还要发扬光大。”
贺福田站起身，把刺刀往地上一插，黄土的碎屑溅起来落在他的军靴上。
“军座放心！这边是丘陵，土层下面两尺就是碎石层，防炮效果更好。我让弟兄们从明早起就动手，天亮挖到天黑，把泗安挖成一座地下的城。鬼子要是敢来，我让他们尝尝咱们工事厉害。”
李栓柱没有跟着笑。
他站在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广德城外的丘陵地形，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军座，广德的地形和松江不一样。松江城墙是完整的，城门好堵。广德这城墙有年头了，有些地方的城砖都松动了。不过城外的丘陵地倒是比松江好——山势起伏，射界开阔，在棱线上设机枪阵地能把鬼子的步兵压在山谷里。”
“我打算在城外布置三层防御，最外一层在丘陵的棱线上，中间一层在坡脚的反斜面上，最后一道在城墙根下面，三道防线互为犄角，从哪个方向打进来都要吃交叉火力。”
“不过有个难处，山炮炮弹不多了。经过松江那一仗消耗，平均每门炮只剩不到六十发。万一鬼子用重炮，咱们的反炮兵火力顶不住太久。按现有的弹药基数，打一场高强度的防御战，最多只能撑两天。”
张阳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卡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平时军车那样孤单的几声，而是一种连绵不绝的、从远到近涌过来的低沉咆哮，震得地主大院的窗棂都跟着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哨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着兴奋的通报。
“军座！车队！几百辆车！从铜陵方向开过来的！车头上都挂着二十三军的牌子！前面押车的是陈副军长派来的人！”
张阳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天已经放晴了，冬日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广德城外的官道上。
官道上，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正排着长队缓缓驶来。
那些卡车车头挂着青天白日旗，车厢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泥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泥浆飞溅在车身上，糊住了车门上漆的部队番号，但车灯上插着的二十三军小旗在泥浆中依然清晰。
车队从头到尾望不到尽头，每辆车都装得沉甸甸的，底盘压得极低，有些车轮的减震钢板都被压平了。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停下，一个穿着油渍麻花工作服的少校从领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小跑着到张阳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军座！铜陵基地运输处副处长赵德顺，奉陈副军长命令，押运补给物资送达广德！出发时四百一十二辆车，路上被日军飞机扫射损失三辆，其余全部到达，完好率超过九成九！”
张阳还了礼，接过赵德顺双手呈上的物资清单。
清单是用铜陵基地的印泥盖了章的，铅印的表格上油墨清晰，每一种物资后面都跟着精确到个位数的数量。
“你们也看看。”
他把清单递给贺福田。
贺福田接过清单，就着卡车车灯的光大声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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