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福田点了点头，从韦云淞手里拿过地图，接着道：
“好，长兴城外有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上来了，但总兵力不会太厚。今夜下着雨，能见度极低，这是天助。我们分三批走。”
“第一批，你们两个军的伤员和笨重辎重，先走，从城西小路出去，经林城、泗安南边的山地，转往广德以南的预定集结地域。”
“第二批，桂军战斗部队和我第六旅主力，跟在后头，成战斗行军队形，随时准备在野地里打遭遇战。”
“第三批，由韦军长的四十八军一个师，负责在城中断后，并放火烧粮仓，必须等主力全部出城后，再撤。断后营的弟兄在西门集合，沿主力的反方向走，绕一个大圈再折回大部队，吸引鬼子的追兵。”
“好，你们两支部队都极度疲惫，的确不适合再继续战斗，这断后部队就让我来安排。”
韦云淞说。他又道：
“我等会儿命令城内的保长带人挨家挨户通知，要走的老百姓连夜出城，跟着我们的行军队伍。不愿意走的，给他们一人留一升米，自己找地方藏。”
廖磊把拐杖换了个手，用力站起来：
“唉，我第七军现在拿不出一个完整的团了。不过我会把手榴弹和自动武器都留一部分下来。告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先扔手榴弹，打完就钻巷子。48军对长兴城的巷子熟悉，打巷战不吃亏。”
三人又商量了几句，当夜便开始行动。
长兴城里的部队，轻伤员随队撤退，重伤员由地方民夫分头疏散到周边的水乡，武器弹药分配到了营一级，担架、驮马全部空出来。
口令、番号、行进路线，按贺福田临时画出的简图分发到团。那是极紧张的一夜，整个长兴城像一张弓，被静悄悄地拉满。
天亮之前，一万多人从南门撤出了长兴，踏着泥泞向泗安方向疾行。
没有号声，没有口令声，只有铁与铁碰撞的叮当、脚步踏在泥水里的啪嗒，和远处太湖上夜鸟惊飞时扑棱棱的翅膀声。
第二天下午，日军追兵兵不血刃进了长兴城。城里空无一人。
12月13日，清晨。
雨没停。天灰蒙蒙的，风卷着雨点扑在人身上，冷得连骨头里都在打颤。
撤退道路变成了烂泥河，草鞋踩进去，拔出来都带着半斤泥。山路更难走，山石被雨水冲得溜滑，不断有骡马失蹄滑倒，把驮着的弹药箱摔得七零八落。
但撤退的队伍没有停。雨幕中，这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军队像一条沉默的铁流，在苏皖交界的丘陵与竹林之间向西南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里不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和短促的呼喊，但很快又被风声雨声吞没。
有人用担架抬着王营长，王营长在长兴城外的反伏击战里中了弹片，断了两根肋骨，却不肯留在后方，硬要跟着大部队走。抬担架的几个兵一路上换着班，肩膀都磨出了血泡，血水混着雨水从衣领下渗出来，谁也没吭声。
“快到泗水了。”
廖磊一身泥水，在马背上缩着，脸色蜡黄。
“贺师长，泗水还有多远？守军有多少人？”
贺福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面几座小山丘：
“从这儿翻过去，就进入泗水城外围。守军第5旅是我163师的一部分，我已经给旅长打过招呼，他会派一个营的兵力在泗水东门外接应，同时负责阻击可能从东北方向追上来的鬼子。”
“咱们今晚10点前必须全部进泗水。进了城，先让弟兄们喝口热水，吃口热饭。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好。桂军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廖磊说。
韦云淞在后面接口道：
“廖军长，咱们撑不住也得撑啊。泗水只是路过。张军长的命令是要我们撤向广德以南，不是留在泗水城里。泗水早晚也要放给鬼子。”
“对了，贺师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接应部队在城门外沿途设一些茶水站，最好是热姜汤，多放些红糖，给弟兄们去去寒气。这天气太冷了，不喝点姜汤，可是要冻死人的。”
贺福田点头，回头对传令兵喊：
“去接应营，把所有的姜、糖都拿出来，架大锅烧水，东门外等。伤兵优先。快去！”
夜幕降临时，泗水城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显现。
城不大，南门外有一条官道，东门外是一片水田。
接应营的弟兄已经搭起了几座布棚子，大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先头部队到时，不少人一看见那火堆和姜汤，当场就哭了出来。
12月13日，泗安。
这是太湖西岸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县城。镇中有座明代的石拱桥，桥面坑坑洼洼，走上去能听见桥下泗安塘的水声。
县里原有几千户人家，眼下大部分已经逃了，只留下些老弱妇孺守着空荡荡的铺面。
街面很窄，两边都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楼顶黑瓦上长着一蓬蓬枯草。雨后天光微亮，那些草叶子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冻在房顶上的泪。
贺福田站在石桥中央，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头在水里划着圈。
他身后站着廖磊和韦云淞，三人都没说话，只看着泗安塘的水往西流去，又折向北，最后消失在太湖方向的水雾里。
他们是刚到的泗安。先头部队在镇外和163师第5旅派来的一个营接上了头。那营长姓万，四川宜宾人，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开口却是一副老行伍的口气：
“师座，我们守了一整天，就怕你们来不了。旅部让老子来接应你们，说你们累得很。镇里腾出了房子，热水、热饭都有。先让弟兄们填饱肚子，再睡他妈一觉，天塌下来有兄弟顶着。”
因为这句话，贺福田对万营长印象极深。
一整个白天加半个晚上，部队总算在泗安周围落了脚。
163师第5旅把县城北面一带让出来给桂军，自己往南面靠。
此时163师的两个旅重新收拢，加上师直属队，贺福田手上还剩九千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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