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日，清晨。
张阳的指挥部刚刚搬进杨滩镇内的一所小学。
校舍前的操场上还堆着昨晚战斗留下的瓦砾和弹壳，旗杆上挂着半幅被弹片撕破的青天白日旗。
教室里，张阳正对着地图吃一碗稀粥。桌上摊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贺福田发的广德光复报告，一份是李栓柱发的郎溪光复报告。
“广德、郎溪都拿下来了。”
他把稀粥放下，对身边的作战参谋说。
“给刘长官发电。广德、郎溪已克。第10军主力一部北上，一部西进，南线缺口重新闭合。我将调动23军主力，从东线对第18师团发起总攻。”
话音未落，又一份电报递到了桌上。
那是第七战区司令部发来的战情通报。
张阳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电文写着：
“接南京卫戍司令部通报。北线丹阳、天王寺相继失守，镇江外围阵地已被日军第13师团突破。第11师团、第16师团已过丹阳，第2师团、第9师团已至天王寺，正沿京杭国道快速西进。南京城外已有敌便衣队活动。南京卫戍司令部告急，请求我战区速派有力部队驰援北线。”
张阳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驰援北线？这个时候怎么驰援？”
他用力压着火气。
“北线日军加起来不下6个师团。我第七战区正和第十军胶着。卫戍司令部的人昏了头，南线一破，南京才真是四面楚歌！”
他冷静了片刻，抓起笔来给刘湘拟电：
“刘长官。广德、郎溪既已克复，我意：145师并桂军第7军、第48军分守广德、郎溪，防敌第6师团及国崎支队回窜。23军161师、163师即刻向东机动，与21军3个师及162师会合，全力围歼第18师团。歼第18师团越快，北线压力才可能缓解。此时若分兵北援，南线必溃，更不可为。职张阳叩。”
发完电报，他站在窗前。
天已大亮，城外传来士兵们清理战场的铁锹声。远处，一架日本侦察机在云层下像秃鹫一样盘旋着。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每过一分钟，南京就更近地狱一步。
这仗，得打快。
天亮了。郎溪城里还飘着硝烟。
樊鹏举把师部搬进了城里县衙。战斗结束了，他才觉出饿来，肚皮贴到后背了，就让人去叫胖厨师弄点吃的。
胖厨师跟了樊鹏举好几年，别的都不怕，就怕樊师长吃不饱。
这一夜，胖厨师没合眼，天没亮就爬起来，在城隍庙后头的灶房里炖了一锅红烧肉，又费劲巴力地不知从哪弄了只鸭子，红烧出来，香得连隔壁的通信兵都跑来探头。
胖厨师把菜摆进两个大搪瓷盘里，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厚得能挂住筷子；一盘鸭子，整只的，炖得骨酥肉烂，汤色红浓。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两个盘子，又用一只竹提盒装了碗白米饭，朝前堂走去。
走到半路，鞋带松了。他把两盘菜先放在回廊边的石栏杆上，蹲下系鞋带。
正巧刀疤脸从外面回来，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刚打完胜仗，身上还沾着血泥，一只膀子用绷带吊着，脑子却比谁都灵。
远远看见胖厨师蹲在回廊边，石栏杆上搁着两个盘子。
他猫着腰溜过去，轻轻揭开鸭盘上的盖碗一看，嚯，一整只红亮亮的鸭子，油汪汪的，看的他心抓火燎。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伸手把那只鸭子整只拎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就往油纸里一裹，塞进怀里，只把两只瘦精精的鸭脚留在盘里，又把盖碗原样盖好。
然后他装成没事人，吹着口哨从回廊另一头溜了。
胖厨师系好鞋带，端起两个篮子进了堂屋，满脸堆笑：
“师长，您看，今天给您炖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三线五花，肥瘦相间，冰糖上色，在砂锅里煨了一个半钟头，筷子一夹就烂。”
“这里还有个炖鸭子，鸭子也是现杀的肥麻鸭，搁了两条陈皮半两沙参，炖得耙融，肉一嗦就下来了，保证您负责喜欢吃。”
樊哈儿搓了搓手：
“嘿，要得，胖厨师，你硬是比我屋堂客还懂事。来，打开，老子今天先吃鸭子。”
胖厨师把碗放好，像平日在伙房给师长布菜一样，笑眯眯地揭开鸭子的盖。
碗里——两个油亮亮的鸭脚，安安静静地躺在汤底。
其余什么都没有。汤是满的，油花还在晃，可鸭子不见了。
樊哈儿往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用筷子拨了拨那两只鸭脚，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围在桌边的樊宝等人也全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碗里看，一时都没出声。
“胖厨师！”
樊哈儿抬起眼皮。
“鸭子呢？”
胖厨师愣了一下，把眼睛凑到碗边，左看右看，又把碗端起来上下左右照了照，像要从碗底找出什么机关来。
他的嘴越张越大，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哎——不对呀！鸭子我明明就放在这个盘子里头的哒！我亲手放好的，炖得耙融融的哒，刚在半路上我还打开盖子检查了的，咋个……咋个现在就只剩两个脚板了喃？”
“那煮熟的鸭子会飞啊？”
樊哈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板着脸问他。
胖厨师端着碗，转过身去，一边往厨房走，一边低头自言自语：
“诶，格老子的……我明明炖的是整鸭子哒……咋个就……难道煮熟的鸭子还真的会飞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周边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把嘴捂住。大师兄别过头，肩膀一耸一耸。
张雪庵刚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胖厨师的话，在一旁用袖子掩住嘴，似笑非笑。
他刚才看见刀疤脸从回廊那边过去，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用算也知道怎么回事。
他凑到樊鹏举耳边，小声说：
“师长，胖厨师老实，你吓他做啥子？你要找鸭子，去问刀疤脸。他刚才从那边过来，怀里抱得像个怀了娃儿的婆娘。”
樊鹏举眼睛一眯：
“刀疤脸？”
正说着，刀疤脸从门口经过，嘴里还打着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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