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松江。松江。这两个字和那三个字一样，已经刻进了他的骨缝里。
松江的记忆像铁渣一样嵌在他脑海里。
第10军在松江城下轮番进攻，打了九天，最后因一个藏在战壕里的陷阱和十几吨炸药，三个联队冲进战壕的人几乎全部覆灭。谷寿夫疯在指挥所里，用刺刀乱砍，用手枪打伤了自己的参谋长。
那一仗，第10军伤亡近4万。如今第10军上下最怕听见、也最恨听见的，就是“23军”这个番号。
这道阴影，跟着他们从松江一路爬到皖南，又在一夜之间从郎溪和广德的地面上破土而出。
那些满身泥血的川军士兵，那些挖得极深、修得极刁的战壕，那些数不清的火炮和自动火器，那些训练有素又像幽灵一样炸不死毒不死的军队，那个叫张阳的人——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袋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乱，像要把他的脑仁搅碎。
“23军……是23军……”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进角落的野兽。
“他们怎么在这里？他们是什么时候到郎溪的？他们怎么敢……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田边盛武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
“司令官阁下，请冷静。如果郎溪方向出现23军，那说明之前我们的情报完全错了。23军主力根本没有在后方休整，他们极有可能一直潜伏在广德、郎溪之间。”
“如今广德、郎溪同时被夺，结合现有情况推测，23军和其它中国军队很可能是早有预谋，先让我们分兵，再突然合围。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是正在向西推进的第18师团。”
“纳尼？第18师团……”
柳川平助猛地抬起头，额上青筋暴起。
“快！给第18师团发报！让他们立即停止向宣城方向进攻，就地转入防御，等待援军！告诉牛岛贞雄——如果遇到23军攻击，务必要坚守待援！”
“还有——”
他顿了一顿，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给第6师团发报。命令第6师团立即放弃溧水方向，掉头南下，夺回郎溪！再令第5师团从吴兴出发，向西进攻广德，两个师团从西面和北面合击，务必打通郎溪至广德的交通线。”
“给我发报给朝香宫殿下，请求航空兵支援，并说明南线可能正在遭遇中国军主力大规模反攻。快去办！”
几个通讯参谋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
田边盛武站在原地，看着柳川平助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田边盛武迟疑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第18师团已经过了广德，正向宣城推进。若令其回师，等于放弃对芜湖的进攻。而第6师团若从郎溪以北回援，恐需两日以上。第5师团从吴兴到广德，也需要时间。”
“在部队调动期间，第10军的各处兵力将处于长时间分散和紧急机动状态。如果23军趁这个时间发起更猛烈的合围……。”
柳川平助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郎溪画到广德，又画向宣城。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背对着众人。乡公所外面，冷雨打在瓦上，噼噼啪啪，像在往每个人神经上浇冷水。
过了好一阵，他才用极低沉的声音说：
“你的顾虑我知道。可要是不动，等他把第18师团吃掉，第10军就真的完了。”
柳川平助转头盯着他。
“封锁消息。”
柳川平助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另外的几个参谋。
“今日之事，不得对下泄露半句。23军出现一事，仅在师团长以上范围内通报。谁敢让士兵知道他们对面是23军，我亲自送他去预备役。”
田边盛武道：
“如果郎溪和广德的守军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是23军主力，那么第6师团孤军南返，沿途可能再次遭遇硬仗。第6师团现在从溧水出发，距离郎溪有一百多里，最快也要走一天一夜。等打穿郎溪、广德，并与18师团汇合，需要的时间更长，那时候，第18师团能不能撑住，就很难说了。”
“这些我都知道。”
柳川平助的声音像钝刀子刮着石头。
“可这是目前唯一的补救办法。第6师团必须轻装前进，抛弃重武器。以最快速度与第18师团汇合。”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郎溪和广德之间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目光像两把铁钉。
“23军。”
他再次重复了这个番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和一种极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张阳！这一次，我要把他的人头拿下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庐山的雾比前几天更浓了。从美庐看出去，天和山粘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雪粒子簌簌地敲着琉璃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一面极薄的鼓。
江石立在窗前，望着山间翻涌的云雾，心里比那云雾还乱。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是第七战区报来的“广德、郎溪恢复”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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