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听见没有?广德、郎溪都收复了。这仗打得跟变戏法一样。一会儿丢了,一会儿拿回来,哪天再把南京丢了后又弄回来,那才叫真热闹。”
“元良兄,你说这仗是怎么打的?广德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怎么办?第10军又不是泥捏的,他能不回来找场子?”
桂永清晃着杯中酒,眼睛半睁半闭。
孙元良吐了口烟,慢慢道:
“管他呢。南边打得越凶,北边说不定还能透口气。你我这点事,往大了说是守首都,往小了说捞点浮财。”
“真正在城外和鬼子死拼的那些丘八,不是咱们这种命。”
他朝台上努了努嘴。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世道,能多喝一杯就是一杯。”
正说着,舞女小桃红走了过来。这女人生得白净,一双凤眼水汪汪的。
她跟桂永清相好多日,见了面就软声唤“桂爷”。
桂永清手一勾,小桃红便顺着他坐下。没多时,旁边又来了一个叫“曼丽”的女人,裹一件墨绿旗袍,颈间一抹雪白,直往孙元良身上贴。
可不出片刻,一个穿灰绸短衫、脖戴粗金链的汉子晃着步子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歪戴帽子的地痞。
为首的一脸横肉,走到小桃红跟前,手就往她肩上搭,满嘴酒气:
“哎——这不是小桃红嘛!今晚陪哪个?跟老子走,老子包你一个月。咯是没得见过钞票啊?跟这两个穷当兵的磨磨蹭蹭做啥子?”
桂永清眉角一跳,刚要站起来,被孙元良暗中按住。
孙元良把烟慢慢按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浮起一层笑,问那汉子:
“这位兄弟,哪里发财?”
那地痞斜眼看了看孙元良,又看看桂永清,冷笑一声:
“管得着吗你?老子在城北码头上办事。实话说吧,这大世界舞厅,有老子一份。这女人,老子看上了。识相的就滚远点,免得挂彩。”
孙元良笑容不变,只朝不远处的马副官看了一眼。
马副官会意,悄悄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孙元良又转头对那地痞道:
“都是出来玩的,闹大了不好。今晚算兄弟请客,改日再给老哥摆酒赔罪。这两位姑娘呢,叫我们先说说话。你老哥要是喜欢,明日再让她来陪,可好?”
那地痞根本不领情,一脚踢在桌腿上,震得酒杯中的酒泼了出来:
“你算他妈的哪根葱!跟老子抢人?也不打听打听北码头‘黄泥鳅’是谁!”
他身后几个泼皮齐齐把褂子一掀,露出腰间插着的牛角刀。
舞池里的音乐都似乎轻了几分,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胆小的已经溜了。
桂永清又要发作,孙元良再次按住他,朝外努了努嘴。
过了两三分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马副官带着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手里虽没拿长枪,但人人都揣着短枪。
马副官走到孙元良身后,低声说:
“人到了。”
孙元良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那地痞面前,把烟头轻轻弹在他身上,用不大却冷得吓人的声音说:
“黄泥鳅?今晚就让你变成死泥鳅。”
话音未落,马副官一挥手,几个便衣同时从腰间抽出短枪,也不多言语,上去揪住几个地痞往外拖。
那叫“黄泥鳅”的还想喊,被人一枪托砸在嘴上,牙齿和血一起喷出来。
桂永清跟出去时,正下着细雨,几个人把地痞塞进一辆黑色轿车。桂永清低声问孙元良:
“你要怎么弄?”
孙元良坐在车里,用手帕擦着手,淡淡道:
“拉到燕子矶,绑上石头沉江。这种渣滓,比日本人还让人烦,早点清了好。明天若有人问起,就说这几个东西想打劫军车,被乱兵打死了。现在南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
轿车在雨中驶向下关。雨刮在玻璃上擦出吱吱的声响,南京的夜像一张被水泡软的宣纸,一碰就破。
12月29日,广德。
天刚擦亮,城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断墙残垣之间,几处余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昨夜的血战留下了满街弹壳和碎砖,工兵们正在清理道路,担架队抬着最后一批伤兵从西门进来,呻吟声此起彼伏。
张阳带着军部直属队从宣城方向赶来,马匹踏过地上的碎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贺福田在城门口迎他。
两个人都是一身硝烟尘土,见面只互相点了点头,什么话都省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寒暄是多余的。
“军座,先进城。有重要情况。”
张阳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
“挂彩了?”
“皮外伤,不碍事。”
贺福田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
“我这人命硬,松江的鬼子没能要了我的命,广德的鬼子也要不了。”
两人边说话边往城里走。街道两边到处是断壁残垣,被火熏得发黑的门板上还贴着半截春联,写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太平”两个字还隐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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