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张着嘴要。
妇人又喂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自己一口没吃。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
三千多人,陆续拿到了碗。
蹲在田埂上的、坐在地上的、靠着木台柱子的——所有人都在吃。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吸溜声。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
豆浆也分了下去。白白的,浓稠的,烫嘴的。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这是豆子磨出来的?”
“咋跟奶似的?”
他在舔嘴唇。喝完了还在舔。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
——
人群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震惊,怀疑,反复确认,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蹲在田埂上,嚼得很慢。
故意嚼得慢。
在品。
这人叫周成。渤海郡来的。
不是普通农户——早年读过几年书,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识字,懂点农事典籍。
后来天下大乱,官也做不成了,回家种地。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
说他识字,能听懂城里人说话。
周成嚼着豆饭,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的。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豆子的根。”
他放下碗,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根系粗壮。深扎在土里。须根密密麻麻的。
不是菽那种浅根。
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只有“嘉禾”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
“扎得这么深……”他喃喃道。
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
纤维致密。木质化程度很高。
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
是——庄稼该有的样子。
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高产的、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
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比如——《泛胜之书》里记载过,上古圣王教民稼穑,将野谷驯化为五谷,历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功。
菽,至今仍是五谷中最粗陋、最不受重视的一种。粒小。产低。口感粗涩。
被视为贱谷,只有穷人才吃。
那是因为菽的驯化的程度不够。
它还是半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
大粒。圆形。直立生长。
产量是菽的十倍以上。口感细腻、带甘。
这绝对是一种被完全驯化了的作物。
不是“改良”。
是跨了一个——不,跨了好几个时代的驯化。
像是有人把未来几千年的功夫,一步做完了。
周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事。
如果这个东西——种满天下——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
那片已经割完了的十万亩地,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
天底下有多少田?
冀州有多少?并州有多少?幽州有多少?
如果所有的地,都种上这个——
他站了起来。
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种满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老天爷听见会收回去。
“再无饿殍?”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会儿。
然后重复了一遍。
大声了一点。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
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他。
周成的眼睛通红。
嘴唇在哆嗦。
“从炎黄至今……几千年了……这片地上的人……没吃饱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几千年……”
“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易子而食?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多少人活活饿成了行尸走肉?”
“几千年啊……”
他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
是——太重了。
这四个字太重了。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说起来轻飘飘的八个字,压在一个读过史书的人心上,重得能把人压垮。
周围的百姓不全听得懂他的话。
但他们听得懂“再无饿殍”四个字。
安静蔓延开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第二个人跟上了。
“黄天之下,无冻饿。”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黄天之下,无冻饿——”
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
从低到高。从弱到强。
最后——像一道潮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从田埂上传出去,传过那十万亩金灿灿的豆田,传过平原,传到远处的山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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