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景道:“修行之法何在?”
青年道:“登仙丹。”
张仲景冷笑。
“丹药?”
青年道:“丹是钥匙。”
张仲景道:“我见过所谓的仙丹。大多铅汞入腹,初时神清气爽,久则齿落发枯,腹痛如绞,神志癫狂。”
青年看着他。
“凡丹有毒,仙丹无毒。”
张仲景道:“可敢让我验?”
两个白衣教徒脸色变了。
白甲兵往前踏了一步。
青年抬手,止住他们。
他看着张仲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长沙果然是张长沙。”
这句话一出。
四周百姓哗然。
“张长沙?”
“哪个张长沙?”
“医圣张仲景?”
“他就是那个治瘟的张神医?”
杜度脸色瞬间煞白。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张仲景却没有动。
青年缓缓起身,朝张仲景行了一礼。
“晚辈许季安,见过医圣。”
张仲景眼神一动。
许季安直起身。
“久闻张长沙活人无数,着方救疫,天下敬仰。”
“今日能与医圣论生死,季安三生有幸。”
他语气恭敬。
可每一个字,都像压在火上。
周围百姓全都看着张仲景。
那些目光里有敬重。
也有疑惑。
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医圣救人。
仙师渡人。
到底谁对?
许季安忽然问:“张长沙。”
“你救过多少人?”
张仲景沉默一瞬。
“记不得了。”
许季安点头。
“那你可曾想过。”
“你救活的那些人,后来又死了多少?”
张仲景没有答。
许季安继续道:“你治好肺痈,是缝补囚衣。”
“你止住痢疾,是加固枷锁。”
“你让老丈多活十年,是让他多坐十年牢。”
杜度怒道:“我师父救人有什么错!”
许季安没有看杜度。
他只盯着张仲景。
“若你不救,他这身囚衣破了,神魂脱出,下次抽签,万一披了兽衣呢?”
“万一披了草木呢?”
“你让他活着,至少他还是人,还有机会听到登仙教的钟声。”
“可你若救不彻底,只让他多熬几年,几年后病榻上再受尽折磨而死,他下一世可能是待宰的猪,可能是枯立的树,可能是被孩童一脚踩烂的野草。”
“你说你是救人。”
“我说你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
风从祠堂外吹进来。
白云图轻轻晃动。
老人抱着药包,泪流满面。
杜度浑身发抖。
张仲景坐在人群里,背脊依旧挺直。
可他的手指,第一次攥紧了药箱带子。
他懂阴阳五行。
懂经络血脉。
懂伤寒杂病。
可在这套将人的恐惧和绝望利用到极致的“囚衣牢狱说”面前,他那些医理、圣贤、人命可贵,竟显得如此苍白。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
是因为这些百姓太苦。
苦到宁愿相信自己生来就在坐牢。
许季安俯身,又行一礼。
声音不高。
却砸进所有人耳中。
“张长沙。”
“我登仙教。”“是在普渡众生。”
钟声再次响起。
铛——
铛——
铛——
远处洛阳方向,天边白云如楼,缓缓翻涌。
散会后,许季安目送张仲景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恭谨之色褪尽。
他侧首对身旁白衣教徒低声道:给洛阳传信。发现长社县张仲景,未入教。请示仙师——是除,还是掳去丹房,助炼金丹。
教徒躬身退入暗处。
张仲景回到客栈,灯下整理药箱,发现箱底多了一物。
是那病叟。
不知何时,老人把张仲景给的药包退了回来,药包旁还放着一粒红褐色丹丸——登仙教发给底层信徒的上品丹。
张仲景捏起丹丸,凑近烛火剖开。
朱砂。铅汞。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曼陀罗花。
医圣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太熟悉这味药了。入腹则麻痹止痛,久服则瞳孔放大,神志恍惚,产生飞升腾空之幻觉。
停药三日,便烦躁、盗汗、经脉如蚁噬——那不是神魂在挣脱囚衣,是毒瘾在啃噬神经。
什么神魂松动。
什么记起上界自在。
全是这朵毒花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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