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沉。
旗舰驶进内海时，天已经黑透。
明道站在甲板最前端抬头，那两颗常年泛着诡异光芒的双日刚沉进地平线。天幕没有照旧转成暗紫，而是浑浊的暗红，黏稠得像一盆稀释过的血水泼在苍穹上。
他目测了一下双日的落点，眉头压得更低。
那落点又朝黑雾山脉偏了将近两度。
“天空在腐烂啊。”
明道低声念了一句，星兽胚胎的苏醒进度加快，庞大的法则质量开始扭曲整个位面的规则。
这个世界正从物理法则的底层往下塌。
人类还能撑多久？
一个小时后，众人返回大明。
张婉儿的眼眶微微一红，刚想开口，却被明道闭上了嘴。
“走，会议室。”
张婉儿点头，转身带路，步子迈得飞快。
赵虎盯着明道那张失血的脸，盯着渗出血迹的绷带，眼眶一热，伸手要去扶那条胳膊。
手刚探出去，就撞上了明道那双暗红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虚弱，只有威严。
赵虎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霖呢？“
“活着，还在昏睡。“明道大步往基地里走，没回头，“连人带担架抬进医疗区，林逸夫亲自守。我不下令，谁都不许靠近他。“
“是！“赵虎转身，快步折返。
两分钟后，大明基地地下。
半米厚的合金防爆门合拢，咬合处传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屋里四个人：明道、张婉儿、宋开明，以及通过视频接入的七号。
几秒后，赵虎推门进来，喘着粗气，反手锁死门栓。
明道走到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前，两手撑住台面。手指在界面上连点几下，把旗舰上整理出的两组数据甩进半空。
蓝色的储能折线，红色的脉冲频谱，在昏暗的屋里交叠，泛着幽冷的光。
“先听宋开明说。“
宋开明吸了口气，站起身，推了推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镜，身子晃了一下。三天前明道离港时，他还算个人样。现在眼窝塌成两个坑，镜片后面爬满血丝，比丧尸更像丧尸。
极限虹吸的数据流，他盯了七十二个小时，几乎没合眼。
“域长，情况比你在面板上看到的粗略数据，要严重得多。”
他在控制台敲入一长串密钥，调出一组动态三维模型。那是他用世界树求索之根回传的微观数据，靠超算集群跑了十二个小时才重建出来的羊水主腔内部结构。
模型在半空展开。
暗红色的椭球腔体。腔体外围，黑色丝线密密麻麻，扭曲着缠绕上去。丝线的密度从外向内成几何级数递增，最内层已经编织成一道实心的壁垒，连光都透不过去。
“六千米地底那根吸管还在运转。“宋开明用发抖的手指在模型上划出一条细金线，那是求索之根的通道，“伊甸园大道的规则替它固化了物理结构，黑丝在法则层面动不了它。“
“问题是，黑丝根本不用侵蚀它。“
“它们在挤，用最原始的办法，挤压周围的空间。“
键盘一响，模型放大到通道横截面。
对比图并排亮起。
“三天前，这里是个直径两米的规则圆。现在——“
全息影像上，那个圆被四面涌来的黑丝压住，扁成一枚扭曲的椭圆。
“最窄处不到六十厘米。“宋开明的嗓子压着火，几乎是在低吼，“大地原液的流量和截面积成正比。截面缩了七成，流量就得阶梯式往下掉。“
“按黑丝当前的收缩速率——这个速率本身还在指数加速——我调主脑跑了三千次模拟。“
“结论一致！四十八小时内，通道会被彻底挤成死缝。“
“届时，不管世界树的根须有多坚硬，物理通道一旦闭合，极限虹吸计划将彻底停摆。”
指挥室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宋开明没停，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尾音开始不稳。
“还有一件事，比通道闭合更糟。“
面板切换，投影换成另一组动态数据——流体力学算法重建的原液流向图。
“三天前，原液在主腔内的流向是均匀的、自由的，就像是一池静止的湖水，我们在边缘开个口子，水自然会流过来。但现在……”
投影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亮了起来。
所有的箭头，都不再指向世界树根须的虹吸口！相反，它们以一种极其狂暴、带有强烈强制性的姿态，疯狂地向着腔体的中央倒灌！
不是流出，而是被一股恐怖的吸力往回猛抽！指向那个蜷缩在黑幕最深处的星兽胚胎体内！
“它在喂自己……”
“或者说，因为我们抽走了它的羊水，它感受到了生存危机……它正在不顾一切地催熟自己！”
明道的脸没有变化，投影的微光照在那张轮廓硬直的脸上，照不出一丝慌乱。他听完全部汇报，视线从宋开明惨白的脸上移开，转向张婉儿。
“该你了。“
张婉儿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敲进一串解锁码。
“这是中部战区司令，龙景川，在六小时前发来的加密通讯。”
“因为电磁干扰极其严重，所以解码较慢。”
羊水模型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画质糟糕的影像，雪花般的杂讯漫过整个画面，像是有人用上个世纪的无线电设备，在核爆后的电磁乱流里硬生生把信号推了出来。
“呲呲……明……域长……“
龙景川那张粗犷的脸在杂讯里若隐若现。双眼布满血丝，颧骨突出，下巴一片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他身后不是中部战区的现代化地下指挥室。沙袋垒起，高维合金板搭顶，是个临时的前沿观察哨。从画面边缘的缝隙看出去，远处横着一望无际的灰绿色湿地地平线。
“明域长。“电流杂音裹着他的嗓子，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中部湿地前线出了状况，我没法用语言描述，你必须亲眼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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