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副将那双满是盼望的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满宠那句冷冰冰的“独守待变”。
他很清楚,真要把实情说出来,告诉他们大魏已经放弃了江夏,这城里两万守军,今夜就会乱。哗变、投降,甚至先自乱阵脚,什么都可能发生。
文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风。
“没说。”
就两个字。
副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文聘走上前,抬起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好你的段。城在人在。”
文聘盯着副将的眼睛,声音稳得没有一点波动。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再说。
那两封信,他一字没提;那一夜没睡的煎熬,他也没提;铁匣里的旧物,满宠那句“独守待变”背后的寒意,他全都压了下去。所有的委屈、绝望和这座城的分量,都被他一个人吞了。
入夜后。
吴军没有夜袭,江夏城暂时安静下来,静得发沉。
文聘独自回到书房。
他没有让老仆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狭长的白光,也把他佝偻的影子斜斜压在墙上。
他在黑暗里的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房里很静,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抬手探进怀里,贴着胸口,摸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家书,是远在洛阳的妻子托商队辗转半个月送到他手里的。这封信送来已经几天了,他一直没拆。因为他怕,怕看完以后,自己连剑都握不稳。
他没有拆开信封,只借着那点微弱月光,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封背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你回来”。
妻子的字写得并不好,落笔甚至有些吃力,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不肯松手的盼头。
文聘的手指上满是老茧,旧伤留下的硬块擦过信封,带起细细的“沙沙”声。书房里太静,这点声响听着都像压着的哭声。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麻,才沉沉叹了口气。
他把家书平放在书桌上。
随后弯下腰,在黑暗里准确摸到书架最底层那只铁匣,掏出钥匙开了锁,把刘禅那封信也取了出来。
两封信,被他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来自结发妻子,压着一家人盼他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一封来自敌国天子,压着他这二十年心血仅有的一点认可。
月光落在两张纸上,一张粗糙,一张华贵,却都沉得惊人。
文聘盯着它们,看了整整一柱香。
他的呼吸起初还很沉,慢慢平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平日极少动用的狼毫笔,又抽出一张没有任何大魏官府印记的空白信纸。
他没有点灯,只凭记忆往砚台里倒了一点冷水,慢慢研墨。
墨研好了,他蘸饱笔尖,将狼毫悬在空白纸面上方。
这一悬,就是很久。
这一笔一旦落下,他就不再是大魏的纯臣了。这一笔一旦落下,他守了二十年的东西,也会彻底变味。可若是不落这一笔,他和这城里的两万弟兄,最后都只会变成大魏朝堂上一笔轻飘飘抹掉的旧账。
手腕一沉。
最后,他落下了第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大魏将领面对大汉天子时该自称的“罪将”,也不是为了表示臣服而写的“臣”,更不是以往公文里常用的“末将”。
那个字,是——
“聘”。
他就这样,以一个纯粹的、被天下遗忘的男人的身份,用自己的名字,向远在宛城的那个年轻帝王,做出了回应。
……
宛城,太守府。
距离江夏千里之外的南阳盆地,此刻正笼着一股大战过后的肃杀和热气。
太守府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
刘禅穿着一身轻便常服,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放着一个已经拆开的油纸包。
那是诸葛亮从汉中相府送来的绝密回信。
这封信能送到,本身就说明大汉的军情线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信是经武关最高级别的暗线送来的,外头封了整整三层厚厚的红火漆,外面又严严实实裹了一层防雨防潮的油纸。为了尽快把信送到宛城,送信的红翎斥候在路上活活跑死了两匹最上等的西凉战马,到了太守府门前,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刘禅亲手用银匕首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很长,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每多看一行,他眼里的光就更亮一分。
诸葛亮在信中,用那种严谨到近乎冷硬、没有一句废话的口吻,详细列出了汉中军工基地这段时日的最新进度。
“十二门新式青铜火炮,已全部浇铸完毕。其中八门已完成内膛打磨,六门于南郑后山靶场通过了最高装药量的实弹测试,无一炸膛。剩余四门,预计一个月内即可通过栈道交付前线。”
“第二批五十辆改进型玄武战车,正在进行最终的总装。高炉炼出的铁水浇铸的铁甲外壳已全部安装到位。将作大匠马钧根据陛下此前提出的‘竹片弹变’之理,成功用秦岭特产的韧竹与精钢混锻,打制出了能够承载重甲战车的减震板簧。目前只差板簧的安装与车轴的最后润滑。”
“新编练的两万步卒,已在汉中大营完成基础的队列变阵训练,以及诸葛连弩的三段击射击训练。将士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然臣以为,未经实战见血之兵,尚需时日磨合,不宜立刻投入大规模攻坚。”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落在刘禅眼里,却是一台正在轰隆作响的战争机器。
大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拿将士血肉去填城墙的虚弱政权了。如今的汉中,正源源不断产出足以撕开骑兵和城墙的钢铁与火药。
除了这份军工进度,诸葛亮在信的后半段,还提了一件让刘禅先皱眉、随即又冷笑出声的事。
东吴使臣,那个替孙权来谈“吴汉并尊”的诸葛瑾,至今还滞留在汉中。
诸葛亮没有放他走。或者说,他完全照着刘禅之前的密旨,用最扎心的法子,把这位亲大哥“扣”在了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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