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内。
蒋奇已经在正堂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亲卫进去通禀后,很快又退出来,压低声音道:“蒋将军,主公刚服了驱寒顺气的浓药,眼下正在榻上小憩。还请将军在廊下稍候。”
蒋奇没去旁边偏厢烤火。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站在廊柱旁,双臂抱在胸前,两只手反复摩挲着铁甲边缘。
冷气顺着甲缝往骨头里钻,他却像没感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在盘算待会儿见了袁绍,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说。
直接说审配有降曹的嫌疑?
这话太重。
一旦出口,就是诬陷同僚。
他蒋奇一介武夫,担不起这个名声。
说军中流言四起,将士们私下嚼舌根?
也不妥。
主公本就多疑,最忌讳下面的人背着他生事。
真这么递上去,主公未必先疑审配,反倒可能先问他蒋奇——
你连自己营中几张嘴都堵不住,还怎么带兵?
那说请主公稍稍收拢审配手里的兵权?
蒋奇用力闭了闭眼。
这话一旦说出口,不管他怎么解释自己不涉党争,在主公和满朝文武眼里,他都算一脚踩上了郭图那条船。
这潭浑水,是亲手搅开的。
以后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进退两难。
蒋奇后脑勺重重磕在红漆廊柱上,胸口像压着一块冷铁。
可若是不说呢?
万一真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呢?
张合那张脸,高览那副身板,一前一后在他脑子里转。
那两人临阵倒戈之前,谁看出半点端倪了?
审配两个儿子都落在曹营。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若曹阿瞒真拿刀架在审正、审廉脖子上,审配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袁家替自己两个儿子送终?
赌不起。
邺城里剩下这几万残兵败将,已经输不起第二回了。
……
与此同时。
城东宅院里。
郭图披着一件宽大的蜀锦厚袍,整个人缩在软榻上,脚边摆着一只硕大的紫铜火盆。
上好的炭烧得通红。
屋里热气扑面,连冬天的影子都被烤没了。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孟岱带着一身没抖干净的寒气,闪身进来。
两人视线一碰。
郭图没有起身相迎,只拿下巴点了点火盆对面的空木椅。
孟岱走过去坐下,把冻僵的双手凑到火盆上方,反反复复烤了好几遍,才觉得骨头缝里的寒意散了些。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轻。
“成了。”
“蒋奇已经入府求见主公。”
郭图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慢慢撇去茶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审正南霸着大将军府那几个要紧位置,也够久了。”
“如今,是该挪挪地方。”
孟岱点头道:“主公自官渡败归,折了颜良、文丑,又走了张合、高览。手底下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已没剩几个。”
“蒋奇算是有分量的。”
“由他这个从不涉党争的纯臣去主公面前吹风,比咱们磨破嘴皮子强百倍。”
这就是最妙的一处。
郭图、孟岱自己说,叫党争倾轧。
蒋奇去说,就叫军心不稳。
一张“纯臣牌”打出去,分量完全不一样。
郭图喝了口茶,慢悠悠把茶碗搁下。
“乌巢那把火,我可是担了干系的。”
“若让审配缓过劲来,仗着他手里的兵权和粮草,在主公面前慢慢清算旧账,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冷笑一声,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如今咱们釜底抽薪。”
“借他两个儿子落在曹营这个由头,先下手为强,剥了他的兵权。”
孟岱眼皮微垂:“郭公高明。”
郭图坐直身子,声音也低了几分。
“主公麾下能用之人寥寥无几。只要审配一倒,邺城防务就得重新划拨。”
“到了那时,大公子长子的名分,在冀州上下,才算真正站稳。”
孟岱立刻低首应和。
“三公子虽受主公偏爱,又有审配、逢纪暗中扶持,可大公子毕竟居长。”
“有郭公这般筹谋,借力打力,大事必成。”
党争之刀,不见血。
可真落下来,比战场上的长槊还要要命。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开一颗火星。
屋里暖得像春日。
……
“蒋将军,主公醒了。”
亲卫挑开厚毡帘。
“请进。”
蒋奇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铁甲,迈步入内。
堂内药味极重。
袁绍倚在榻上,面皮仍带着病后的蜡黄,手里捏着一卷绢帛,连眼皮都没抬。
“前脚刚散,怎么又转回来了?”
“城外营中出了乱子?”
声音沙哑,却仍有上位者的压迫。
蒋奇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双手抱拳停在半空。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还是把心一横。
“禀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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